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江湖慎行记 > 第十回 夺命招下意念灭 绝人路上奇迹生
    第十回夺命招下意念灭绝人路上奇迹生

    忽多乎“喝”的一声,提膝出掌。谭刀客说道:“好!”刀定身转,提膝盖撞忽多乎惊道:“子逍,扫他下盘!”他这一句话为的只是扰乱谭刀客心神,其时班子逍受制于人,哪里还能够反击?班子逍听了师父的话,立时会意,右腿一动,佯装要去攻谭刀客下盘。谭刀客心中一懔,只怕班子逍真有奇招,便向下看去。

    便在这一瞬之间,谭刀客稍稍分了神,忽多乎立马一招抢上。谭刀客登时醒悟,骂道:“奸贼!”朴刀刀环点出,刀衫在忽多乎身上拂过,刀尖则点他腰腹。忽多乎身子一荡,手掌翻背摆下,在谭刀客膝盖上一点,身随臂起。谭刀客小腿划弧一勾,但还是差一点才勾住忽多乎。忽多乎腾空跃起,稳当落地。但仍给谭刀客的劲风逼得退了几步。

    伴随着几声冷笑,谭刀客一刀抢上。忽多乎竖臂来挡,那刀刃头一偏,便将要砍至肩头。忽多乎朝谭刀客恶瞪一眼,另一只手在刀的上把上用力一拍,两人同时退开。

    忽多乎双臂大开,以掌出招。谭刀客握住下把,展臂出刀,身子向前冲出。忽多乎翻身转臂,掌来拳去。

    不多时,只觉得两人打斗处寒气逼人,甚至有霜雾出现。谭刀客只感觉动作不灵便,他心中一懔,不敢再猛去进攻。忽多乎嘴角微微上扬,出掌封住谭刀客左右。

    突然空中闪过一道白影,那人伸手在谭忽二人之间一击,忽多乎“嗯”的一身,被一股力冲开几步。他挣扎地握住右手手腕,瞠目想那人望去。那人轻哼一声,正是彭学德。

    忽多乎冷静地说道:“攻我不备,算不得什么。再来!”

    忽多乎深呼吸了几下,扭了扭手腕,挥袖而来。

    谭刀客抱刀而立,双目闭合,说道:“让我独自一人来对付他。对手,难求!”彭学德怔住了,但不多时便缓过神来,心想:“这或许是高手的孤独。唉,他或许很渴望棋逢敌手。”于是他缓缓退开。

    忽多乎袖中带掌,和风扑来。谭刀客猛地抽刀在手,上步撩刀。忽多乎偏头去躲,手臂猛地抖动,已用衣袖将刀身卷了起来。谭刀客眼珠一定,立时松手踢腿,脚尖踢在刀把之上。忽多乎卷之不住,朴刀离袖而飞。

    谭刀客正要飞身接刀,忽多乎突然掌带寒风,如虎扑来。谭刀客伸掌向上虚顶,那刀又向上飞出了几丈高。另一掌斜晃出去,只听得衣声一动,谭刀客已擒住了忽多乎左手大臂。

    只见忽多乎脸色森森,谭刀客觉得怪异,另一只手猛地将他右臂格开。格打数下,忽多乎招架不住,右手扬开。谭刀客跳起来接住落下的刀,下落时顺势变掌为指,制其膻中穴。但手指刚伸出来,却感觉寒气至右手涌入,瞬间便寒遍了整只手臂。谭刀客初时不以为意,到这时已经冷得坚持不住。他试着去移动左手,却怎么也移不动。

    谭刀客看了看忽多乎的脸,只见他面带奸笑,眼色邪恶,心中更觉不妙。突然,谭刀客大叫道:“啊!”彭学德、段浪二人跑到他身旁,齐声问道:“怎么了?”谭刀客脸色狰狞,已经说不出话来。

    彭段二人对望一眼,都知事已不妙。段浪伸手去碰了一下谭刀客的左臂。他手刚碰到谭刀客的肌肤,便立时收了回来,仔细看时,他的手臂已是通红。段浪甚是难受,说道:“呃...好...好烫啊!”彭学德“嗯”了一声,连忙将他的手掌拿过来看了看,突然大惊失色,失声道:“烈...烈火寒冰掌!”忽多乎说道:“对,这便是烈火寒冰掌。识相的,就赶紧把那小孩儿交出来,跟我换解药。否则,嘿嘿,他这条手臂可就不保了!”

    赵慎行忙抱住夏升,说道:“升弟别怕,我们不会把你交给这个坏人的。”夏升双手遮着眼睛,躲在赵慎行怀中。

    段浪不知所措,跑到谭刀客身旁,说道:“大哥,你没事罢?”谭刀客道:“没事。千万...千万别跟他换解药,我...我谭五,为何要怕他?”忽多乎冷冷地说道:“哼,还嘴硬。你伤了我徒儿的手臂,我变要断了你的手臂!”谭刀客冷眼斜睨,正要说话,突然臂上寒热并起,不多时又忽寒忽热。他为了忍住不大叫,下唇已被咬出血来。

    赵慎行提起单刀朝忽多乎一抹,说道:“你交不交解药?”忽多乎抱臂,轻蔑地道:“不交出人来,还想拿到解药?”赵慎行不作多言,一声长喝,将刀柄一转,扎将出去。忽多乎右脚向前一步,右掌格住赵慎行的刀,右臂滑出,推击他胸部。赵慎行左脚跨出,迅疾使一个缠头刀,拨开他这一击。忽多乎见右掌落空,速用左直拳朝赵慎行胸部击打而来。赵慎行右臂向外格挡,同时腕带刀偏,砍忽多乎脖子。忽多乎左腿膝盖朝赵慎行腰间猛地一顶,伸右手去点他巨阙穴。赵慎行心想:“糟糕!”想念之间,只听见一声闷响,彭学德援手格开了这一点。

    忽多乎后跃而出,手掌朝外,一前一后,朝彭赵段三人说道:“一起来罢!”

    段赵两柄单刀分别从左右抢上。听见“当”的一声响,两刀已在忽多乎身后交叉。忽多乎无路可退,上前招架彭学德。彭学德掌力浑厚,但一招一声之间,连贯颇为生疏,掌速不及忽多乎。彭学德上右脚一步,左手直掌击出,正要打中忽多乎胸膛。忽多乎右臂向里挥来,双臂还未相碰,彭学德便觉得奇寒极热,恐怕受伤,立时收手。赵段二人见此情状,两刀直上,从左右分击其后脑勺。忽多乎身子不转,掌心转而向后,阴阳之气滚滚流出。赵段二人觉得不妙,从左右转身,回刀又击其面门。忽多乎头一仰,脚下不住后退。赵段二人挥刀在他身前辉砍,早已封住了他身前要穴。

    忽然,赵慎行看见忽多乎脸上闪过一丝笑容,甚是诡异。

    “不管了,点他太仓穴!”赵慎行想到这里,刚要出手,忽觉寒气袭人。他目光斜看,大叫不妙——忽多乎手掌已然朝左右拍来。

    “赶紧回防!”段浪听了这话,始觉掌至。二人见识了烈火寒冰掌的威力,心中惊恐不安,调转刀尖,回防其掌。

    忽多乎似乎毫不畏惧,迎刀而上。

    赵段二人慑于威力,竟不敢动。

    忽多乎叫一声:“嘿!”赵段二人手臂忽然冷热阵阵,原来掌力已循刀涌上。二人单刀脱手,挣扎着握住受伤的手臂,疼得口中大叫。彭学德见状,汗不敢出。但想三人均为自己受伤,不能坐视不理,当下提心吊胆地一拳挥来。

    忽多乎将赵段二人退到一边,挥掌上去对付彭学德。只见他掌带寒暑之风,掌路迅捷刚猛。彭学德心中虽怯,但仍一拳迎上。

    彭学德见忽多乎掌路绵密,直来直去,便将拳路陡然一转,击其肩头。忽多乎右腿腾空,右掌虎口朝左,伸了出去。掌力扑彭学德面门而来,他猛然矮身,右腿前踏勾住忽多乎左腿。但这样一来,彭学德整个身子却也向右倒下。

    身子偏倒之际,彭学德右直拳一记猛攻,忽多乎“呵”的一声,右臂登时弹直,身子向后倒下。彭学德站立不稳,也倒在地上。

    忽多乎双手摸着胸腹,在地上呻吟不知。班子逍受伤不轻,缓缓走上前来,有气无力地说到:“师父,你没事罢?”忽多乎张口欲答,只听见喉中一声响,“哇”的一下,断断续续地吐出几口酸水。

    班子逍将他身子扶正,问道:“师父,这...这是怎么回事?”言语神色之间甚是惊疑。忽多乎长着大口,却迟迟说不出话来。班子逍伸手指近他鼻前,发现他呼吸紊乱,才知他内气已被破伤。

    “师父定是给这老贼击中了太仓穴。”班子逍朝彭学德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彭学德站起身来,见夏升在旁早已被吓得哇哇大哭,忙过去安抚。

    班子逍伸手按了按忽多乎的气海、关元、人中、百会、神门诸穴。不多时,忽多乎呼吸逐渐恢复正常,缓缓说道:“不小心着了这厮的道儿!嗨——”班子逍说道:“师父,你我都受伤了,只得日后再想办法了。”忽多乎叹了口气,朝夏升看了一眼,闭目说道:“想不到他竟多了三个帮手。唉,背我上船罢!”班子逍当下背起忽多乎跃至自己穿上,招呼船家将船开走了。

    谭赵段三人躺在舱中,十分难受。谭刀客和赵慎行伤的是左臂,段浪伤的是右臂。三人握住受伤的手臂,咬紧牙关,疼痛难忍,皆是受伤不轻。

    彭学德抱着夏升,看着受伤的三人,十分愧疚。谭刀客说道:“仇敌已退,我等这就告辞。”彭学德说道:“啊?三位英雄皆因我而受伤不轻,彭某想法带你们去寻求医治,定要治好你们的伤!”谭刀客苦笑道:“‘烈火寒冰掌’的毒,天下谁能够治?”他用刀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将刀扔至先前乘坐的破船上,又进了仓来,将赵段二人分别背到了破船上面。他在做这些动作时,余光也不瞧彭学德一下。彭学德愧疚难当,无所适从,想了一下,还是走到船头,朝谭刀客说道:“谭大侠,跟我同去罢!”谭刀客背向他坐在船上,说道:“彭先生,刚开始我们定要留下,你却叫我们走。现在我等想走了,你却非要我们留下。你与我只有一顿饭的恩情,我们助你退了敌,也可说是两不相欠了。其余的事,便不用劳你费心了。”他挥刀斩断了绳子,破船随风浪而去。彭学德无言以对,站在船头,一直看到破船消失于视野,才叹了口气,走进舱中。

    谭刀客端坐在船上,将朴刀放置在身前,说道:“赵慎行,你怕死么?”赵慎行一怔,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谭刀客叹了口气,又说道:“咱们三个时日无多,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过了这辈子罢。”赵慎行听了这话,登时心情激动,说道:“我怕死!我不想就这么死了!”谭刀客问道:“哦?可是‘烈火寒冰掌’的毒,就跟你先前中的‘南来神波掌’的毒一样,这世上恐怕无人能解了。”赵慎行说道:“不会的,天无绝人之路。我一定得治好伤,我还要去给龙三哥、韦道长报仇!”段浪受伤最重,脸色煞白,早已断了生念。他说道:“赵...赵兄,别天真了...这伤...是真的没法医治的。”

    赵慎行想到自己还没有做完的事后,求生欲望大增。他摇头说道:“我不信。韦道长说,还有冯塔主可以治好这‘南来神波掌’的伤。冯塔主医术高明,‘烈火寒冰掌’的伤定也能治,咱们一块儿去找他给咱们治病。”谭刀客苦笑道:“冯塔主?他已经很多年没...”赵慎行将他打断:“别再说了。”谭刀客摇了摇头,便喝了一口湖水,闭目养神。

    破船上,充斥着的不知是等待死亡的寂静,还是渴望重生的深思。湖风清浪似乎在合奏着一段乐曲。破船纵其所如,不知不觉,玉轮悄然升上了天空。

    赵慎行伸手摸索着拿到了那块自己从水中捞出来的木佩。他将它放在胸口,心中说道:“我也算得上与你有缘了,或许我时日不多了,你跟我做个伴儿罢。”他白天跟谭段二人争论,说一定能够治好伤,但说到最后,自己也不免觉得有些强词夺理。到了这时,他心中已想了许多,也觉得活命的希望十分渺茫了。

    他见谭刀客兀自坐在一旁。他已经这么坐了一个下午了。赵慎行问他:“现在我们都快要死了。你后悔没跟彭先生一起去么?当时我们要是跟他去了,说不定真有办法治好伤。”谭刀客“哼哼”几下,双眼仍不张开,只说道:“我从来不后悔。其实就是他真能请人治好我的病,我也不去。我谭五岂是他能叫留下就留下,叫离开就离开的?”

    赵慎行苦笑,心想:“你也不应该将我带走啊,我可没那么想过。”但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没什么用了。他翻身看了看段浪,说道:“你好些了么?”段浪说道:“好得多,不过还是很难受啊。”赵慎行黯然道:“一阵冷一阵热的,太折磨人了。最要命的是,毒性还在扩散。”

    段浪点了点头,望着月亮,神色凄然。他说道:“我曾经想过死亡会是什么感觉。现在我将要死亡了,却觉得不过如此。人总是要死的,不过是早和晚有分别而已。既然这一切都成了现实,我们这些如蚂蚁般的人又怎么奈何得了呢?”

    赵慎行一双眼睛睁得老大地看着他,似乎有感于他这番肺腑之言。段浪又说道:“如果现在有酒有菜,就会是‘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览明月’的最好时候。可惜只是有良辰美景,却不能赏心悦事。”

    赵慎行握住受伤的手臂,又陷入痛苦的挣扎当中。段浪叹了口气,闭上了双眼。风在耳畔呼呼作响,虽不寒冷,却添了几分凄凉。三人在痛苦和怅惘中挣扎了一夜,至次日旭日东升,赵慎行仍在张望湖面上是否有船只往来,还想着呼人相救。

    但是湖面上并未见到船的影子,想是破船已飘到了洞庭湖的深处。

    谭刀客忽然说道:“有...有一座岛!”他本来为人冷淡,但是这句话却说得很是惊喜。

    赵段二人为之一振:“说不定有救了!”

    赵慎行说道:“或许到了君山岛了!”龙九刚曾告诉他君山是一座岛,是以他此刻便联想到了君山岛。谭刀客似乎被他提醒了,只见他朝那座岛的周围望去,然后目光收回,说道:“不是君山岛。”

    赵慎行疑问道:“你怎么知道?”

    谭刀客笑了,他说道:“君山岛隔巴陵城不远,遥对着岳阳楼。可是我朝那边看了看,并没有看见湖岸。而且君山附近船只必定有很多,但这里几乎不见船只,我想这多半是个荒岛。”

    赵慎行很是失望,说道:“这...总是比在这湖上随波逐流要强得多,咱们最好能上岛去。”

    段浪看着湖面,点头说道:“没问题,现在波浪正将我们朝着那座岛上推。”

    赵段二人爬坐起来,向那岛上望去,只期盼这船能快点将他们送到岛上。那座岛郁郁葱葱,岛上的树木随着湖风摇曳,像一片巨大的随风摇动的草丛。

    段浪笑了,他双手合十,说道:“天无绝人之路。”但忽然想到自己臂上伤势没好,又赶紧将手臂垂下,让其保持轻松。

    波浪将船直接推送到了岸边沙滩,使得船搁浅了。三人从船上走到岸上,虽然步履沉重,但看到闻到草色清香,心中大感舒畅。

    谭刀客搀着受伤最重的段浪,朝赵慎行说道:“这里只怕晚上要涨潮,我们还是上山去罢。”

    赵慎行对于“涨潮”一事大感好奇,从不知涨潮会是怎么一番景象。他点了点头,说道:“噢,那便走罢。”心中却打算着晚些再来看看。

    三人步履蹒跚,相互扶持着走上了山坡。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来到一处平地。这平地是山腰的一片树林。三人走入林中,想找个温暖所在,歇息下来。

    突然不远处一棵树下跳出一团白绒绒的东西,谭刀客笑道:“是兔子!待会儿我出来捉几只,咱们便不用愁吃不饱啦!”那兔子转了过来,一对红红的大眼珠望着三人,模样甚是可爱。三人再靠得近了些之后,它终究还是害怕,便蹦蹦跳跳地窜入了林丛中。

    走了一会儿,谭刀客皱起眉头说道:“咦,这林间小路如此工整,显然是有人经常在这里往来。莫非这孤岛上还住得有人?”

    赵段二人也看到,这树林中草繁叶茂,唯有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却是赤裸裸地能看见泥土。段浪说道:“或许是的...大哥,我...我现在难受得紧,右臂上忽冷忽热...你将我这只右臂砍了罢!”

    谭刀客素来对这个弟弟要求严格,但此时竟柔声说道:“不打紧,待会儿调养一下,就好受些了的。”

    三人说话间,脚下的泥土路已经分岔。前面出现两座大山,中间是个山谷,两条路分别通向两座山上。

    赵慎行问道:“咱们走哪一条?”

    谭刀客说道:“走哪一条都一样,就走左边这条罢!”

    谭刀客扶着段浪,先一步踏上了左边那条小路。赵慎行跟在后面,欣赏着山上谷中的风光。这山谷坡度很缓,坡上有参天大树,也有娇小的花儿。顺着小路再向前走了一会儿,渐闻水声潺潺,走过前面一个拐角后,才看见一股清泉从石缝中。泉水从山路上淌过,流到了山谷下面,愈来愈宽,终于变成一条小溪。

    三人跨过水流,继续前进。山路拐了个大弯,折回并且朝上而去。路愈来愈陡,三人正走得累时,眼前惊现一座亭台。

    赵慎行大喜,笑道:“前面有个亭子!”

    谭刀客扶着段浪,早已累得不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好极,咱们去歇会儿。”

    赵慎行怕他支持不住,走过去挽住了段浪的手臂,说道:“我来扶他罢,你得歇歇了。”

    赵慎行扶着段浪,只觉得他身上体温极不恒定,一会儿极冷,一会儿又滚烫。他心中暗惊:“看来他毒已入骨,可比我受的伤严重得多了。”

    谭刀客已走到亭子里坐下。赵慎行慢慢走近,抬头看见亭子上写着“赛醉翁亭”四个字。他恍然大悟:“噢,主人建这亭子,是要模仿醉翁亭来着。怪不得路上又是流水潺潺,又是山回路转的。”

    他扶着段浪坐下,然后自己走到亭子后面朝下看去,果然看到了刚才那一眼清泉。他想道:“恩,正是‘山行六七里,渐闻水声潺潺而泻出于两峰之间者,酿泉也。峰回路转,有亭翼然临于泉上者,醉翁亭也’。却不知‘赛醉翁亭’哪里赛过了醉翁亭?”

    赵慎行思考了一会儿,便朝山上看去。那条山路继续远上深山,与下面不同的是,继续上山的路却是以石板铺就的。赵慎行说道:“山上肯定有人居住,你们歇够了么?”

    谭刀客说道:“嗯,继续上山去罢,我已经饿得慌了。”

    赵慎行当下携了段浪,与谭刀客一起继续向山上走去。

    只见山路一旁的陡坡已被削成平整的梯田,三人一路上只闻到阵阵芬香,只是这香味儿既不似花香,也不像果味儿。谭刀客朝梯田中看了看,说道:“这地里种了好多药材!”

    赵慎行只见那植物约有两丈来高,闻起来有桂皮香味儿。他不认识那是什么药材,便问道:“那是什么药材?”

    谭刀客说道:“这是阴香。这味药材是治疗脘腹冷痛、风寒湿痹、跌打损伤的灵药。”

    赵慎行张口点了点头,说道:“噢——”转念一想,几乎大叫出声:“啊,这山中居住的人多半是个大夫,咱们或许有的救啦!”

    朝前面看去,一颗参天大松树俨然挺拔于路旁。松树枝繁叶茂,掩映之下,依稀看到了后面不远处的木屋。赵慎行惊喜得几乎跳了起开,说道:“终于找到人家了!”

    谭刀客朝他看了一眼,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容。

    三人正要举步时,却听见有读书声传入耳中。一个孩童的声音在吟道“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谭赵二人对望一了眼。谭刀客走上前去,这才发现松树后面坐着个童子,手中正拿着本书在读。那童子见了谭刀客,有些惊讶,放下了书问道:“你们是来找我家先生的么?”

    谭刀客心想:“原来这家的主人是你先生,要不是你嘴快,我还不知道怎么问呢。”他心中窃喜了一番,问道:“正是,可否打扰先生一下,说来了三个病人,前来求见。”

    那童子翻了翻白眼,说道:“找我先生看病么?我先生倒是很喜欢给人治病,只是你...”那童子说着便朝谭刀客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还在他身周走了一圈,脸带嫌弃的神色。谭刀客登时会意,说道:“呃...我的确一时疏忽,没带得有见面礼,倘若你能叫先生通融一下,先治好了我的病,我日后定当重金酬谢。”

    那童子噗嗤一笑,说道:“就你这寒酸样儿...咳咳,先生此刻不在家啊。”

    谭刀客听他骂自己寒酸,不由得满腔怒火,便要发作。当想着自己三人重伤在身,有求于人,只得强忍怒气,说道:“先生是有事去了么?”由于他是强压着怒火说出这句话来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那童子并没有听出来,只点头说道:“嗯,先生上山采药去了。”

    谭刀客又问:“去得远么?”

    童子伸手指了指身后的山,说道:“只知道在这山里,到底远不远,那我也不知道了。”

    谭刀客朝他手指的地方望去,当真是林海茫茫,哪里看得到半个人影?他担心的倒不是能不能治好病,他此刻正饿得慌,只想讨顿饭吃。

    他叹了口气,心想:“这童子嫌我没带礼品,想一想就知道他先生贪念财物。他此刻便是在家,只怕也不会给我们东西吃。”他想到这里,扭头便要走开,想着倒不如自己去打几只野兔子来吃,还不用低三下四来求别人。

    刚走出一步,忽听得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童儿,那是什么人?”谭刀客心想:“定是他师父来了。声音这般洪亮,内力看来不浅,难道是个隐居的高手?”刚想到这里,不由得又笑着摇了摇头:“不可能,隐士怎能贪恋财物?要了财物,在这深山老林又有何用?难道用来过瘾么?”他头也不回,朝赵段二人走来。

    赵慎行见了他的神色,满腹疑团,说道:“怎么了?他说什么了?”

    谭刀客摇了摇头:“问这么多干什么?走罢!”

    赵慎行拦住了他,说道:“好不容易找到一户人家,你又要走到哪里去?要走你自己走罢,我跟段兄弟可不与你去吃苦了!”说着说着便将手收了回来,给谭刀客让出了一条道儿,自己却走上前去。

    只见那松树后面走出一个背着背篓、穿着一身土色衣服的农民模样的中年汉子,他身后站着一名童子,正是谭刀客先前所见的那个。

    赵慎行一只手扶着段浪,一只手因受伤而动不了,想要上前去行礼,却腾不出手来,心中很是纠结。

    那人看出了三人的困境,说道:“三位伤得不轻,快快请进屋子里去,在下给你们瞧瞧。”

    “鲁先生,这是什么病?”那汉子名叫鲁盛,是个郎中。他给赵慎行把过脉后,赵慎行便以此问他。

    鲁盛边说边将两臂放在桌子上,右手撑住额头,缓缓说道:“三位为何要去招惹‘百板门’的忽多乎?”

    赵慎行心中佩服:“没想到他一测便知我中了忽多乎的‘烈火寒冰掌’。”

    鲁盛说道:“这位赵兄弟伤势更有不同,你体内不仅有‘烈火寒冰掌’之毒,还有‘南来神波掌’的毒,是也不是?”

    听了这话,赵慎行心中更惊,出口赞道:“鲁先生医术果然高明。”

    赵慎行等三人当下将如何受伤的事情说给鲁盛说了。鲁盛摸了摸下巴,说道:“嗯...你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伤虽然难治,但在我手里,未必就治不好。”

    赵慎行等人如同迷失在大海中船只看到了岸边的灯火一般,登时便有了希望。段浪说道:“鲁先生,你真...真能治好我们的病,我...我们几个感激...不尽。”

    鲁盛说道:“救死扶伤是我们做医生的职责,这没什么的。唉,只是要想法子去配药方,倒又要费一番功夫了。”

    赵慎行朝谭刀客说道:“我说过天无绝人之路的罢。虽然龙三哥他们都说世上只有冯塔主能为我们疗好伤,但你看这位鲁先生医术和医德不也高得很么?”谭刀客轻哼一声,不去理他。

    鲁盛听了这话,脸色忽然大变,朝赵慎行瞪了一眼。赵慎行看了他的眼神之后,不寒而栗。他马上伸手捂住嘴巴,虽不知自己哪里说错了,但仍是不敢出声了。

    鲁盛说道:“童儿,带着这几位朋友去客房休息一下,再去准备些饭菜。”

    童子鞠了一躬,说道:“是。”然后他叫赵慎行等三人随他去了客房。

    三人在客房里休息了一会儿。那童子在外面喊道:“三位,出来吃饭了!”

    三人如闻福音,走去餐厅吃饭。鲁盛在厅口等候,见了三人,拱手道:“三位久等了。几个农家小菜,不成敬意。”

    谭刀客拱手还礼,只点了点头。赵段二人却礼貌了几句。

    这餐厅甚是邋遢,墙壁上沾满灰尘,地板凹凸不平。一张只及膝高的简陋桌子置于正中央,旁边摆着四张矮小的凳子。桌上只有三个菜,而且全是清菜,看上去清清淡淡,只怕油盐都没有放。

    谭刀客不由得心中失望,想道:“没有肉,这饭怎么下得了口?”但身为客人,不便多言。他眼光一偏,只见桌角上房了个壶子,失望之中又找到了一丝慰藉:“总算是有酒喝,那还不算太坏!”他毫不客气,自己找了个座位便坐了下来。赵慎行等人依次坐下。赵慎行坐在那凳子上时,由于凳子摆放的地方地面十分不平,凳子左摇右摆,令他十分不舒服。

    鲁盛提起壶子,先将三人杯中斟满了,再给自己倒。谭刀客只在席间闻到一股清香,定睛朝那杯子里看时,不由得大失所望:“我还道是酒呢,原来是茶!”他想也不想,脱口便问道:“鲁先生,府上可有酒么?”

    鲁盛笑了,这笑容带着几分憨厚,亦带着几分轻蔑。他说道:“谭刀客,你受伤不轻,最忌吃酒。便是有酒,我也不会给你喝的。”

    谭刀客说道:“哼,你以为我贪生怕死么?我谭某喜欢喝酒,没别的酒喝时,便有一碗毒酒,我也要喝。鲁先生家中若是有酒,便拿出来共饮罢。四个大男人一起喝茶,怎能提起兴致来?”

    鲁盛吃了一片青菜叶,半开玩笑地说道:“你不是贪生怕死,来找我干什么来了?”

    谭刀客哑然。但即便不再说话,也赌气不吃饭菜,意思是说“你不给我拿酒来,我就不吃饭菜。”

    赵段二人见了他这做法,忍俊不禁。鲁盛也随他去赌气,置之不理,转而向赵段二人说道:“两位少侠,吃罢。”

    赵、段虽不喜食青菜,但亦不排斥。何况肚中饥饿,碗筷在手可谓是狼吞虎咽。

    鲁盛连忙说道:“二位...二位不可吃得太快啊!”话音未落,只听得赵段二人几乎齐声大叫了声“啊”,捂住肚子疼得在地上打起滚来。

    鲁盛叫道:“童儿,去取两颗泉宴丹来。”又将赵段二人扶起,说道:“也怪我早没跟你们说。嗯...不过你们行走江湖的,竟连这个都不懂,也真是活该。”

    赵段二人兀自疼痛难忍,断续呻吟。鲁盛说道:“你们中的不是药物、虫蛇之毒,而是内力之毒。往往内力浑厚之人,中毒之后受伤不会太重,而内力较弱之人,伤势会十分严重,甚至当场毙命。这正是因为内力之毒侵入体内之后,你身体里的筋脉会自动地去抵御这毒素。虽说不如主动运功去抵御来得高效,却也是非常重要的。而你们两个腹中空空,陡然间吃了这么多食物进去,你体内的血液、经络等便要用来帮助你去消化这些食物了,自然御毒的效果就会大减。你们感到疼痛难忍,正是因为这个。”

    说道这里,那童子已取来了两颗丹药。鲁盛将两颗“泉宴丹”分别喂给赵、段吃了。赵段二人疼得几乎登时便消除了。

    赵慎行说道:“多谢鲁先生,晚辈无知,倒劳您费神了。”

    鲁盛说道:“我吃饭之前想了想治伤的办法,不出意外,这‘烈火寒冰掌’的伤最迟后天便能治之有方。只是如何治你那‘南来神波掌’却还得好好想想。”

    赵慎行点了点头,夹起一片青菜放到碗里,伴着饭细嚼慢咽,再也不敢大口地吃了。他边吃边想:“泉宴丹...泉宴丹...这药可真是灵验。”吃着吃着,猛然想到:“泉宴丹!是了,这不也是...”

    他放下筷子,问道:“鲁先生,你很喜欢欧阳修么?”

    鲁盛有些惊诧地看着他,问道:“何出此言?”

    赵慎行说道:“通往贵府的山路上,有一眼清泉,有亭名曰‘赛醉翁亭’。适才你给我吃得丹药,又叫做‘泉宴丹’,我想着名字也正是取自于《醉翁亭记》中描写‘太守之宴’的‘至于负者歌于途’的那一段罢?”

    鲁盛有些佩服地说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懂得倒还不少。”

    赵慎行腼腆地笑了笑,说道:“这倒是过奖了。《醉翁亭记》这篇文章,只要读过书的人便可以说必定能背。我只不过是背得熟了一点,怎么敢说懂得多。”

    鲁盛说道:“不能说我喜欢欧阳修罢,我只是很喜欢醉翁亭罢了。”

    三人你说一句,我说一句,竟忘了谭刀客还没有动筷。鲁盛说道:“谭刀客,还要赌气么?快吃罢,你跟肚子无冤无仇,何必要亏待了它?”

    谭刀客将脸一偏,说道:“没有酒,我便吃不下去。再不然,你给我弄点荤的来也成。”

    鲁盛板着脸说道:“荤腥和酒都是你这伤病的大忌,说什么也不能给你吃。你不吃饭便不吃是了,总比你喝酒吃肉要强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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