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江湖慎行记 > 第十一回 好研顽症真医怪 恨杀病夫假华佗
    第十一回好研顽症真医怪恨杀病夫假华佗

    “好了,先把这碗药喝了吧。看看效果怎样?”鲁盛说着便将汤药端了过来,分别拿给谭赵段三人。

    赵慎行泯了一口,味道奇苦无比。他问道:“鲁先生,这是什么药?”

    鲁盛说道:“我思来想去,这‘烈火寒冰掌’暑热并有,十分难治,还是没想出有十分把握的办法来。不过我想着不能一并治好,先治好寒或者热又怎么样呢?于是我打算试一试,看能不能现将你们身上的寒气祛除了。这碗药虽说不能必定将寒气祛除了,但总不会有什么副作用,你喝下去看看效果,我再因征施治。”

    赵慎行喝了第一口之后,苦味儿一直延伸到了舌根,再也不想喝下第二口。他端着那碗汤药,却迟迟不入口。谭段二人也是如此。

    鲁盛笑眯眯地在旁看着三人,见三人迟迟不喝药,脸色渐渐发生了变化。到了最后,一张脸已变得铁青。他将袖子一拂,转身便走,说道:“哼,我要是想害你们,何必留你们到今日?”

    赵慎行暗暗叫苦:“啊,鲁先生以为我们怀疑他下了毒。嗨——”于是开口解释:“鲁先生,你误会了...”

    鲁盛头也不回,又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赵慎行等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中端着汤药,迟迟说不出话来。

    窗外淅淅飒飒,又下起大雨来。

    远远听见药房里传来碗罐破碎之声。童子在说道:“先生,你...你怎么了?”

    没有听见鲁盛的答话声,又是一阵摔碗砸罐的“砰哐”声传来。赵慎行等人已猜到是鲁盛在发脾气了,心中都好生愧疚。

    童子似乎在拦着鲁盛,劝道:“先生,你这是何必?”

    鲁盛大叱道:“滚开!要你管什么?那三个人不识好歹,我好心好意给他们治病,他们倒还怀疑起我给他们下毒来了。这病不治就不治,世上奇怪的病多了去了,我稀罕么?”

    听这话,可以猜知鲁盛似乎很喜欢研治奇异之病。这便似酒鬼嗜酒如命、色魔好色成瘾,一个古怪的医生,自然喜欢那种对付怪病时才有的挑战性。这么看来,他能给赵慎行等三人治病,倒也不是单纯地医德高尚,这怪症状对他的吸引力恐怕占了一大半原因。

    只听见“哐当”一声,又一只罐子给摔坏了。这次的声音很是沉闷,而且有浓郁的药味飘来,自是鲁盛将熬着汤药的瓦罐摔破了。

    只听得鲁盛自言自语地说道:“你们怀疑我,好啊,你们便别想再让我给你们吃药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雨滴击打在树叶上,滴答有声;外面传来流水的咆哮,顷刻间那股清泉已经暴涨,凉意渐渐浓了起来,天色也昏暗了下去。

    赵慎行端着汤药,看着窗外呆呆出神。不知此时旧人故里,又是怎样一番光景?良久良久,他叹了口气,黯然神伤。

    段浪狠了狠心,说道:“喝了罢!”端起那碗汤药,便往嘴里灌,骨都骨都地一口气喝完了。

    谭刀客也一口喝完汤药,盖上被子便呼呼大睡。

    只有赵慎行一人,他将碗放到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目光带着,思绪万千。

    到了中午,赵慎行才缓过神来。他毫无感觉地喝完了汤药,然后走出房门,要去跟鲁盛道歉。

    赵慎行轻轻地敲了敲门:“鲁先生,在么?”

    鲁盛正在看医书——虽然他说了不再给赵慎行等三人疗伤,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想方设法去对付这病。

    赵慎行又做了重复的动作:“鲁先生,在么?别生气了,汤药我已经喝完了。”

    鲁盛毫不客气地说道:“后生小子,来找我干什么来了?”虽然这话说得难听,但语气已明显没了怒气。

    赵慎行知道他消了气,心中大喜,贴着门说道:“鲁先生,我来给你赔不是了。我们嫌你药太苦,不愿意喝,枉了你一番好意。现在我们都把药喝完了,你别放在心上。”

    鲁盛说道:“哦?那药中有毒,你们也敢喝?”

    赵慎行笑道:“鲁先生要是想害我们,又为何留我们到今日?再说我刚喝完药,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么?”

    鲁盛说道:“你进来罢。”

    赵慎行“咯吱”一声推开了门。只见鲁盛坐在书桌旁边,正就着黄晕的烛光在看书。

    他见赵慎行进来了,便将书合上,转身朝他说道:“感觉如何?”

    赵慎行说道:“不知道。”

    鲁盛声音有些尖了:“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赵慎行说道:“我一个上午都在想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没把心思放在病痛上面。”

    鲁盛朝他的眼睛看去,从他眼神里,似乎读出了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深邃。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少年不简单。”

    赵慎行说道:“这几天病情没什么变化,但是在先生家将养着,倒比来之前好受些了。汤药刚喝完不久,想必疗效还未到。”

    鲁盛点了点头,表情温和了些。他伸出手,对赵慎行说:“你过来,我给你把一把脉。”

    赵慎行走将过去,将手腕放在他的手中。

    鲁盛手指搭在他脉搏上,闭目了半晌。他缓缓睁开双眼,沉吟道:“嗯?有些奇怪...”

    他又叫赵慎行坐端正,保持好姿势,又给他把了一次脉。

    鲁盛问道:“这些人打伤你是为了夺《逆天刀诀》?”

    赵慎行心头一震:“没想到鲁先生只稍稍给我把了下脉,便将我的内功家底给看穿了。”佩服之下,恭敬地说道:“鲁先生果真名不虚传...”他说完这句话,登时才想到江湖上并未听说过“鲁盛”的名头,这“名不虚传”四个字当然是无从说起。但他看见鲁盛并未见怪,于是接着说道:“不是的,我并未将《逆天刀诀》带在身上”

    鲁盛又问:“那他们便是要逼你口述刀法咯?”

    赵慎行说道:“也不是。”

    鲁盛皱了皱眉头:“那是为何?”

    赵慎行叹了口气,说道:“鲁先生,我不想说。”他一上午都在想这些事,已是心烦意乱,这时候不想再提亦是情有可原。

    鲁盛温柔地送回他的手臂,说道:“那好罢。你体内的寒气已有消减的趋势,但热气却只有更盛,毫无减少。”

    赵慎行这时不是特别担心伤势,但见鲁盛如此上心,觉得不好意思消了他的兴致,于是问道:“为何?”

    鲁盛说道:“你脉搏跳动起来比之前几日软弱得多,僵硬之感大为减少。虽说你寒冷的感觉不会马上消失,但你经络、气血中的寒气确实是在减少。而那热炎之气,一来是因为我没有给你用药,二来是你的内功属于阳刚一路。寒气在时,热气损益自然不明显,现在你寒气消退了,热气与你内力同存体内,自然大增。”

    赵慎行思绪烦乱,根本没有认真地听他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鲁盛又说道:“想必谭刀客和段少侠也是如此,待会我再去找他们确认一下,然后想想如何治理这热炎之气。”

    赵慎行心不在焉地客气了一句:“多谢鲁先生了。”

    鲁盛在他肩头拍了拍:“别再去想那些烦心事儿了,相信我能把你的病治好。”

    赵慎行深深吸了口气,坚定地点了头。

    鲁盛的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他沉声说道:“是谁?”

    赵慎行听了这话,不由得打了个颤——他在问谁?

    只听见檐下脚步声响,的确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个。赵慎行心想:“莫非是谭刀客他们来了?不会,若是他们来了,鲁先生为什么会这样?”

    门外一人说道:“闻风轩林氏兄弟,前来拜见先生。”

    鲁盛阴沉着脸说道:“是林沙、林源两兄弟么?我不见,你们走罢!”

    那人发出嘿嘿的几声冷笑:“不见么?”

    鲁盛闭上双眼,用鼻孔中缓缓出气,说道:“不见。”

    赵慎行起身走到门口,开了一小道门缝,说道:“鲁先生不愿...”话说到这里,已再也说不下去——他正好看见外面那两个人绑着童子,用布塞住了他的口。童子呜呜的发着闷声,在挣扎着。

    赵慎行一对眼珠便似要掉出来了一般。过了半晌,他厉声说道:“你们两个,想干什么?”

    先前那说话的人看了看赵慎行,朝旁边一人说道:“弟弟,早知道那老头收了两个弟子,就将他也一并抓了。”赵慎行这时才知道,这个说话的人是个个林沙,另一个人是弟弟林源。

    赵慎行也不去跟他分辨自己不是鲁盛的弟子,只说道:“块将这小兄弟放了!”

    林源取出一把匕首,用刀背在童子脸上划了划。童子更是吓得面无血色。

    林源狞笑道:“要我放了他么?”

    赵慎行问道:“你们为何要抓他?”

    林沙说道:“我们要先生给我们治病。”

    赵慎行转头看着鲁盛,叫了声:“鲁先生...”

    鲁盛说道:“别说了,我是决计不会给他们治病的。谁的病我都治得,就是闻风轩林氏兄弟的病我不会去治。”

    林源提高嗓门说道:“先生,难道你不想要你这徒儿活命了么?只要我这一刀下去..”

    鲁盛怒喝:“你杀了他,我顶多杀了你们两个去给他陪葬。要我治病,那是休想!”

    林源说道:“好,小童儿,你去祈祷来生投个好师父罢!”他提起匕首,便要往童子心口刺进去。

    “住手!”林沙忽然喝止了林源。林源不解地看着他,问道:“哥,你心软了?”

    林沙朗声说道:“素闻冯塔主医德高尚,今日一见,才知道是如此小肚鸡肠之人。”

    赵慎行脸色大变,回头看了看鲁盛。

    只见鲁盛忽然间怒目圆睁,青筋暴起,双手抬起来,不住地颤抖。看上去像是怒不可遏,又像是痛苦难当。

    赵慎行试探性地叫了声:“鲁…鲁先生……”

    外面的林氏兄弟对里面的情况全然不知。林沙叹了口气,说道:“弟弟,动手罢!”

    林源朝童子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举起匕首在他眼前晃了晃。童子已吓得流下了眼泪。

    那匕首便要刺入童子的胸膛……

    忽然一道人影闪过,木门“嘎吱”一响,已经大开。

    赵慎行只看得一阵眩晕。他定睛往屋内看时,鲁盛已不见了。屋外传来“啊”的一声响,赵慎行回头来看,只见鲁盛扭住了林源的手,“喀”的一声骨头响,那柄匕首已然脱手。

    赵慎行看傻了眼:“没想到鲁先生武功也如此之强。”

    林沙手在袖子里一动,已偷偷地取出了一把亮闪闪的匕首。这一切全给赵慎行看在眼里。

    “嗖”的一声,匕首已经亮出!鲁盛大惊失色,但招架与闪躲都已来不及。

    赵慎行一个箭步奔了过去,右手手掌张开,大拇指扣上了林沙的肘窝,其余四根手指将他小臂往内侧一按。林沙手中的匕首陡然转路,向自己刺来。

    赵慎行左手迎上,用力向下一折,想要将林沙右手上的匕首。林沙左右一拳不知怎么一变就已飞到了赵慎行后脑勺。赵慎行大惊之下,将他右手先向下按去,夺匕首暂且缓缓,先躲了这一掌再说。赵慎行反手一勾,搭住了林沙的手臂。林沙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立马折腕也勾住了赵慎行的手。这以来两人互相牵制,谁也伤不了谁。

    赵慎行伸腿倏地向后扫踢,使了个神龙摆尾式。只听得“波波”两声响,踢了林沙个措手不及。赵慎行见偷袭成功,借着这股凌人之势将左手挣脱,食中二指分开夹住林沙的短剑。林沙手指兀自动个不停,想要砍伤赵慎行的手指。赵慎行不急于一时,朝林沙笑了笑:“嘿嘿,我要叫你多难受一会儿。”

    林沙知道匕首脱手是迟早的事,他经历过无数次打斗,正是“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匕首脱手那自是常有的事。但此刻竟被人嘲弄,当真是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林沙鼻子紧了一紧,左掌又朝赵慎行打来。他内力远比赵慎行深厚,但在招数变幻上尚有不及。

    他这一掌尚未使老,赵慎行便感觉到一股劲风刺痛了自己的面颊。

    林沙喝道:“小子,让你见识见识厉害!”

    赵慎行已被逼得睁不开眼睛。料想一掌便要集中面门,赵慎行慌乱挡住使了个雄鹰展翅势,竟然化去了一大半的力。赵慎行大喜之下,睁开双眼。二人手掌紧靠着折转了一圈,最后双掌对合。赵慎行忽然臂中剧痛,胸中气闷,不知觉间身子已飘在半空,竟被这一掌击飞了。

    鲁盛放开了林源,双脚轻轻点了几下,伸出手臂接住了赵慎行。赵慎行已惊出了一身冷汗,心中只想着:“这人掌力了得!”

    林沙将匕首手入腰间,朝鲁盛拱手道:“我们二人想请先生为我们治病,才出此下策,险些出售伤了你的徒儿,请先生莫怪。望先生不计前嫌,给我们兄弟二人看看病。”

    鲁盛将赵慎行扶正了,给他按压了百会、劳宫等穴,使他惊吓之感大减。他瞪着林氏兄弟,说道:“快滚!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林沙冷笑道:“好。素问冯塔主能近取譬,以德报怨。这十多年来虽没在江湖上走动,却仍是誉满杏林,人人称颂。我们兄弟二人好容易打听到了神医隐居之处,按理说寄情山水数年,更是宽宏大批,却不想你现在如此小肚鸡肠!”

    鲁盛火冒三丈,身形一晃,已揪住了林沙的衣领,几乎将他提了起来。林源瞿然而惊,不敢上前相救。

    鲁盛嘶声说道:“你说什么?”

    林沙脸部已吓得抽搐,期期艾艾地说道:“冯...冯先生...我...我...我说...说错了!”

    鲁盛忽然伸手给了他两个耳光,喝道:“我不是冯赫暄!”

    林氏兄弟脸色都是大变。林沙说道:“那...那晚辈对不住了,请...请前辈原...赐罪。”他本想说“请前辈原谅”,但转念一想,只怕这么说免不了挨打,便改口说“请前辈赐罪”。

    鲁盛忽然恢复平静,他将林沙放开了。林沙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睛看着鲁盛,傻笑着像条狗。

    鲁盛转过身去,长叹一口气,缓缓说道:“冯塔主是我师兄。”

    林氏兄弟兄弟面面相觑,过了半晌,林沙才又说道:“那您便是‘药王神’鲁盛鲁先生了。对不住,我兄弟二人只是听一位渔民说这儿有一位药到病除的神医,想着一位是多年未出江湖的冯塔主。既然是鲁先生,那晚辈就此别过。”

    林氏兄弟刚转身走出一步,林沙又回头说道:“鲁先生可知道冯塔主现在何处?我们兄弟二人中了不治之伤,便全赖他给我们开一条活路了。”

    鲁盛说道:“哼,想走?没那么容易!”

    林氏兄弟见识过了鲁盛的厉害,听他说不让自己离开,心中无不大骇。

    鲁盛说道:“你们的师父与我师兄有仇,便是你们与我师兄有仇。你们与我师兄有仇,那便是与我有仇,我怎么会放过你们?”

    林氏兄弟心中纳闷:“素闻冯塔主与他师弟鲁盛不和,怎么他师弟却要为他报仇了?”

    鲁盛说道:“我知道你们心中在想我与我师兄向来不和,却为何要为他报仇?好,师兄弟情谊我且先不提。那我就事论事,今天你们无礼闯入寒舍,绑了我童子,吓到了我客人,这笔账怎么算?”

    林氏兄弟所以绑架童子,是因为他们料定了屋内之人是冯塔主,而冯塔主与他们有仇,万一不给他们治病,也好用童子来做要挟。但此刻既知人是鲁盛而非冯塔主,解释不是,不解释也不是,当真是左右为难。

    林沙性子直来直去,只听见他说道:“好,鲁先生,今天这是本就是我们兄弟俩的不是。鲁先生要怎么办,请吩咐罢。”

    鲁盛转过身来,说道:“我要你们两个留下。”

    林沙搔了搔头,说道:“鲁先生难不成要我们两个粗人来给你扫屋子洗碗做饭?”

    鲁盛面容坚定:“不,你们留下来,我给你们治病。”

    林源、林沙两兄弟对望了一眼,皆面露喜色。林沙说道:“哥,我看鲁先生才真是能近取譬。咱们且先让他瞧瞧,万一他治不好咱们的病,咱们再去找冯塔主。”

    林源点了点头。

    这一席话全给鲁盛听在耳里,他面露愠色,转身走进屋内。只挥了挥手,示意童子将林氏兄弟带去病房休息。

    赵慎行跟着鲁盛进到屋内,说道:“鲁先生,那我先告退了。”

    鲁盛道:“嗯,你要随时将伤情的变化告知我,以免延误了治疗的最佳时机。”

    赵慎行朝他深深一揖,说道:“好,劳先生费心了。”

    鲁盛道:“不打紧。你先去休息罢,别再想那些烦心事儿了。”

    赵慎行点了点头,转身回房。

    “两位朋友,喝药了。”童子端着两碗汤药,送到赵慎行隔壁林氏兄弟的房间里。

    赵慎行睁着双眼,躺在榻上,迟迟无法入睡。

    赵慎行心中在想:“看来鲁先生个性古怪得很。一开始他说不见林氏兄弟,便可知他还是挂念着与他师兄的同门情义。后来林氏兄弟要走,他为何又不准了……莫非他不肯自认医术低于他的师兄?嗯……”

    傍晚时分,有人走近房间。赵慎行偏头去看,只见鲁盛朝自己走来。

    赵慎行坐起身来,说道:“鲁先生,有事么?”

    鲁盛欣喜若狂:“快来试试我的疗法,我想出办法来啦!”

    赵慎行鞋子还未穿稳,便被鲁盛拉了出去。

    鲁盛要赵慎行盘腿坐在床上,背对着他。鲁盛说道:“你将上身衣服脱了,我得从你背心上开始治疗。”

    赵慎行依言除去了上身衣物,露出了背。

    鲁盛从床底下取出一个盒子,将它打开。赵慎行看见盒子里的东西之后,登时惶恐不安——盒子装的全是金属长针。

    赵慎行不安地说道:“鲁先生,你要用针扎我么?”

    鲁盛埋头挑拣这长针,竟没听到这句话。赵慎行长吁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鲁盛拿起针来,分别在他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以及督脉上各插了三针。赵慎行只感觉到虫子叮咬般的疼痛,心中轻松了许多。

    鲁盛说道:“现在你运习姜大侠传授给你的内功心法。”

    赵慎行深深吐纳了几口,然后五心朝天,开始运功。气自下丹田始,分三路入任脉。意念内敛,以上星穴聚气,经督脉而后。任脉一支直至上星,督脉一支先至命门,暖气足后,再去尾闾。这两步完成后,赵慎行全身真炁热涌,算是完成了起势。

    内功真正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的人,运转内力是可以一步到位的。但赵慎行习武不过三年,自然功力有限。

    他将这两步完成后,自然而然地便收腹挺腰了。他再聚气于中脘穴、巨阙穴,分左右两路联络不容、期门等穴。将这些腰腹部要穴联系起来之后,又深纳了一口气,再凝神聚气地去将正、背两面的真炁汇合。方此之时,意念为虚、气息为实,这虚实之分显得至关重要。

    赵慎行忽然感觉坐不定了,身子开始颤抖,额头上也出了冷汗。他将微意移于丹田,心念守住太虚,意念则照气穴。但越是这样,心中越是杂乱。气神往往脱节难合。过不多时,眼前由一片浩白不动变为了阵阵发黑。

    赵慎行知真炁不稳,连忙呼吸调匀,但心中慌乱,呼吸竟乱了章法。他大呼大吸,却违背了“吸气下不过气穴,呼气上不过怀心”的法门。气神不和,遇变则慌也未做到不即不离、勿忘勿助。他猛然睁开双眼,两肩向外一展,九根长针尽数飞出,“叮叮”地插在房梁之上。之后他顿感浑身无力,内里虚空,整个身子不受控制地倒下。

    鲁盛大惊失色,忙将他托住,说道:“你怎么不早说你这内功难以把控?”

    赵慎行有气无力地说道:“我...我自己也不曾想到。”

    鲁盛从怀中取出一颗泉宴丹,给他服下,又泡了一碗药汤给他喝了。赵慎行渐渐昏睡过去。

    鲁盛心想:“他中途出现变故,我这疗法还未试出效果来。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他忽然想到谭刀客内力远比赵慎行深厚得多,立马便跑到谭刀客房中将他叫醒,硬要给他治病。谭刀客带着惺忪的睡眼,无奈地跟着他进了药房。

    赵慎行醒来后,竟然已是五天之后了。他睁开双眼时,旁边一个人也没有。醒后身子还是十分虚弱,无力起床。他便睁着双眼,静静地躺在床上。

    只听得林氏兄弟所住的病房中传来鲁盛的声音:“你们兄弟俩中的是‘万灵蛇’的毒,我也治不好了!”

    林沙说道:“啊...原来那...那是万灵蛇?”

    鲁盛说道:“嗯。万灵蛇外貌上没有什么显著特征,你们被咬的时候自然认不出来。我这几天思来想去,才知道咬你们的定是万灵蛇。否则你们中了蛇毒,怎地看上去还跟一般人无异?”

    林沙和林源面面相觑,惶恐不安。

    鲁盛说道:“好了,节哀顺变罢。还有什么话,就快说出来罢。”

    林源颤声问道:“鲁...鲁先生,你..你能...能告诉我们冯塔主身在何处么?我...我还不想,我们想去找他治病!”

    鲁盛朝他瞪了一眼:“说完了?”他右掌已然抬起,便要朝林源头顶击落。

    赵慎行只闻其声,自然不知现场情况如何。只忽然听见林沙大叫一声:“鲁先生,你要干什么?”

    原来林沙起身出手,已格开了鲁盛一掌。

    鲁盛狠狠地说道:“我治不好你们,便要杀了你们!”说话之间,已呼呼呼地出了三招。林沙手忙脚乱,侥幸与他拆解了三招,但已吓得心惊胆战。林源也过来援手,三人斗成一团。

    直到这个时候,赵慎行才知道三人在打架。

    林沙侧身牵住鲁盛手臂,说道:“治人不成,还要杀了我们,真是奇哉怪也!”

    鲁盛说道:“我治不好的伤,冯赫暄自然也治不好。你们左一句冯塔主、右一句冯塔主。哼,我鲁盛哪里不如他了?”话刚说完,他另一掌咻的一声从手臂下面击出,重重打在了林沙胸口。林源一步跨上,使了个“推石拦车”势。鲁盛变招奇快,左掌掌棱朝外,以手背格住林源手腕。林源招架不住,“啊啊”喊疼。鲁盛受伤丝毫不留情,瞬间将他双手挤靠在一起,手掌由背翻心,将他双手手腕一齐握住。

    林源受伤动弹不得,惊恐万状地看着鲁盛。

    赵慎行这时气力稍有恢复,他坐了起来,将窗纸舐破了一个洞,正好看见对面屋子里鲁盛一手擒住林源,另一只手正对付着林沙。

    赵慎行忽然感觉,自己分不清鲁盛是正是邪。

    林沙武功不弱,但是兄弟落入敌手,出手不敢太过鲁莽。鲁盛却毫不容情,衣袖带掌,凌厉无比,套路却很是从容。

    林沙“啊”的大叫一声,肩峰是已中了一掌。

    鲁盛阴险地笑了笑,衣袖拂过林沙面门。林沙登时毙命。

    林源早就吓晕了。

    鲁盛对准林源胸口“波”地出了一掌,看来林源也一命呜呼。

    赵慎行瞠目结舌,立时躺了下去,一颗心砰砰直跳,不敢再看。

    赵慎行心想:“若鲁先生知道我看见了这事,恐怕我也……”想到这里,心中惧意大起,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继续装作昏睡,以免引起鲁盛怀疑。

    过了一个多时辰,鲁盛走进屋里,又继续看起医书。

    赵慎行心中更是大骇:“这人定是杀人成性,要不然怎么刚杀了人,这么快便能若无其事地看书了?”想到这里,更是诚惶诚恐,不敢露出半点醒来了的痕迹。

    鲁盛看书一直看到深夜。赵慎行听见了他将书合起的声音,然后又听见他喃喃自语:“唉,这‘烈火寒冰掌’还是没办法治愈啊。”

    赵慎行心头一震,又生出一丝莫名的恐惧。他心想:“鲁先生能因治不好林氏兄弟的伤而杀了他们,焉知他不会因为治不好我们的伤而杀了我们?”

    他想到这里,一颗心已跳到了嗓子眼,手不由得抽搐了几下,稍稍发出了一些动静。他脸被吓得惨白,但所幸的是鲁盛并未察觉。

    赵慎行一直躺到深夜。这一整天都没有谭段二人的动静,赵慎行本来就怀懔疑鲁盛想杀了他们,这时自然而然便猜疑是不是鲁盛用药迷倒了谭段二人?刚想到这里,却察觉到窗口射入的月光暗了下来,不多时又恢复了光亮。他心中一懔,悄悄坐起身来,果然看见鲁盛从他窗前经过,朝谭段二人房间走去。

    赵慎行猛然转念一想:“鲁先生要杀林氏兄弟,是因为林氏兄弟认为冯塔主医术比他高。但我和谭刀客、段浪兄弟三人从未在他面前提到过冯塔主,他没理由要置我们于死地啊。莫非是我多疑了?”

    他想到了这里,心中稍微宽了些。但却想不通鲁盛为何这么晚了还要去谭段二人房间,心中总有些担心,当下打定主意,蹑手蹑脚地出了房去,欲要看个究竟。

    赵慎行躲在走廊上一根柱子下,瞥见了鲁盛开门走进了屋内。鲁盛手上没提灯,进屋后也没有点灯。赵慎行更加疑心了,当下不敢稍有绸缪,猫步走到窗外,谭段二人就睡在窗边的床上。

    赵慎行蹲在窗下,始终不敢将头探出来。他将耳朵贴在壁上,屏息凝视去听屋内动静,隐隐约约听见了鲁盛的脚步声。这时皓月当空,更阑人静,月光洒庭,有如积水空明。庭中树叶反射着银光,地上树影斑驳。风吹叶动,形同鬼魅,大有森森然之感。赵慎行一颗心跳得更快了,瞬间便似懵住了一般。但这时听见脚步声越来越大,当是鲁盛走到了床边。他给自己壮了壮胆,仔细听着屋内的动静。

    脚步声骤然停歇...

    只听见屋内“呼呼”风响,响声绵长深沉,缓慢柔和。赵慎行心想:“不好,定是鲁先生在蓄掌力了。他到底是要杀了我们!”他想探出头来往屋里看个究竟,但又怕被发现。冲进去阻挡鲁盛,更是想都不敢想。

    想念之间,掌风声已愈来愈浑厚,愈来愈绵密。赵慎行心中更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暗骂自己:“难道你就这样等着谭刀客和段浪死去么?”另一个声音又说道:“你去帮忙也会白白送死,现在这么好的机会,你不逃走,还在这里等死么?”

    耳中听得掌风声愈来愈快、愈来愈浑重。赵慎行咬牙决意:“男子汉大丈夫,磨蹭些什么?”当下起身探头,但刚到了窗沿,又缩了下来:“我要是死了怎么办?龙三哥、韦道长深仇未雪,海轩门教定然还要来对浮庭帮不利,还得靠我捎信到君山岛。师父、怀恩也担心着我。我要是死了,岂非不负责任?”

    鲁盛掌力将要蓄足,谭段二人眼下毫无抵抗之力,两掌下来,二人必死无疑。

    赵慎行心想:“谭段二人于我交情不深,我...但我岂能袖手旁观,让他们丧命于睡梦当中?到底说来,那是我害死他们!”

    他一跃而起,双手抓住屋檐,将身子吊起。此刻他看见漆黑的屋内闪烁着两道寒光,正是鲁盛的眼神。二人四目相对,赵慎行瞬间毛骨悚然。

    鲁盛大呼:“是谁?”挪步便待追出。赵慎行将身子一荡,双腿踢向屋壁,整个屋子发出巨响,这一下谭段二人非醒不可。赵慎行双手将身子一引,翻身跃上房顶。果然听见谭刀客大叫道:“你干什么?”屋中传出几声闷响,看来鲁盛这几掌都打在被窝上。鲁盛怕走漏风声,急于出来追赵慎行,伸手点了谭段二人的穴位,立马破窗而出,追上房顶。

    赵慎行提腿便跑,跃入后山树林中。回头看时,登时魂飞魄散——鲁盛就在自己身后。只见鲁盛面容狰狞,目光阴冷,赵慎行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就是鬼!”

    鲁盛冷冷地道:“你跑哪里去?”他迅速将手掌一翻,嗖的一下便抓住了赵慎行的肩膀。赵慎行早已六神无主,看他一手上来,直接张口咬去。不料恰好咬了个正着。鲁盛急忙缩手,顷刻间双瞳中如有冷月,寒光逼人。赵慎行使了个“旋风卷龙”式,往鲁盛下盘疾扫,借着转身之势跑出。

    鲁盛飞身来追,二人便在林子里躲起猫猫来。但这是鲁盛自家后山,鲁盛对这里非常熟悉,赵慎行只似无头苍蝇一般跑到哪里算哪里,这就吃了大亏。有好几次赵慎行躲在树后,鲁盛正好从他身旁走过。

    二人你追我赶,以树为接力之点,在树林中展开轻功东飞西跃。赵慎行此刻虽然尚无性命之忧,但始终摆脱不了鲁盛的控制。他心中明白自己内力修为尚浅,时间拖得越长,对自己越是不利。于是他一边逃跑,一边想办法摆脱鲁盛。

    赵慎行走到了一条小山路上,再往前走不多时,便听见“哗哗”声大作,原来已到了泉水之旁。这几日连日下雨,泉水暴涨,喷势甚猛,跨之不过。

    身后传来鲁盛的声音:“你还要跑么?我待要看你跑不跑得出我的手掌心?”赵慎行转身说道:“我真是看错你了,你真是个伪君子!我之前还对你心存敬意,没想到你是这样一个怪人。现在看来,真是我看走眼了。”

    鲁盛说道:“哼,你这小子懂个屁?无论如何你活不过今晚,还有什么话快说罢!”赵慎行看着月亮,长叹一口气,又朝鲁盛说道:“你何必要杀我?”鲁盛嘿嘿冷笑:“江湖上知道有我治不好的病,我这‘药王神’的名号怎么立得住?留着你们便要毁我名声!”赵慎行恍然大悟,脱口说出两个字:“卑鄙!”

    鲁盛说道:“无话可说,那我便动手了。”赵慎行又看向月亮,说道:“我此刻只想着一个人。”他当时踌躇着是否去救谭段二人,心中尚有百般牵挂,这时死亡在即,心中便只有一人了。

    他闭上双眼,长叹了一口气,又缓缓睁开双眼,即意吟道:“别梦幽幽常相随,袖卷尘埃夜思归。狼牙月下伊人泪,令我此刻肝肠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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