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苦思未晓平庸意无心反得惊天闻
话说赵段二人在洞穴中疗伤,转眼便已到了盛夏。老熊竟也会些武功,而且不弱。赵段二人隔三差五便来找他切磋。这几个月来,赵慎行苦思冥想如何破老熊的招数,已将一套“逆天剑法”连得滚瓜烂熟。刀剑本来差异不甚大,有了“逆天刀法”的底子,练剑便是轻松不少。那段浪家传的是一门“三阴刀”的刀法,跟赵慎行这一路相较,可说是各有千秋。
这一日风和日丽,赵段二人在洞外阳光下比试刀剑。一开始二人对舞,招速不急不慢,不时“哐当”几声清响,听来倒也悦耳。舞到后来,便愈来愈快,身影模糊,刀剑留影。最后却只看得见一团瑞雪,两道白光,伴着嗤嗤风声,在地上斗成一团。只见赵慎行给逼到一棵树下,背后抵着树干,不得退路。段浪笑道:“我这功夫如何?”赵慎行脸上有些难看,挥着那柄雄骨剑护住前心,说道:“先别着急着高兴,分晓还待最后呢!”段浪促喝一声,一柄单刀疾刺赵慎行右胸,好厉害的一记杀着。赵慎行将剑锋转回,“当”的一下便打中了段浪的刀,心中不禁暗喜:“看你再拿什么来跟我得意?”那段浪心中此刻却又是另一番打算:“好啊,你中计了!”赵慎行将段浪之刀向上格出,直顶过了脑门。段浪内力随刀上引,脚下一记猛踢,赵慎行却提了腿压上他膝盖,这一来下盘便成了平局。那段浪心敏手快,倏地回刀撩出,横劈而去。赵慎行大惊之下,将剑尖上顶,正好顶到了刀身,当真是虎口脱险。段浪喝彩:“好剑法!”赵慎行心中怀着不服,却也说道:“你刀法也不赖!”
忽然“嗖”的一下风响,定睛看时,一个好端端的赵慎行却不见了踪影。几片树叶无风而落至段浪身周,这才知道赵慎行已飞身上了树。段浪抬头去看那赵慎行,只见他早在树上踏了几脚跃扑下来,那剑直指段浪面门,从段浪眼中看来却是剑大人小。这当口可半点差池也出不得,不然和里和气的一场比武可是要出人命了。赵慎行大喝:“看剑!”段浪身子微蹲,将刀横起来去挡,脚下蓄起内力,是要留着一手后着。好在赵慎行并无要命之意,这一剑也就轻轻化开了。哪知段浪心中害怕,顺势便往后一翻,双腿向上踢出,只听“波”的一声闷响,赵慎行腹上给重重踢了。又“砰”的一声,赵慎行重重摔在地上。段浪可给吓坏了,急忙跑过去察看。哪知赵慎行只是诈伤,待得那段浪走进,他便也依样画葫芦地踢出脚来,中了段浪腹部。段浪惊着退开几下,心神定了,方知毫不疼痛。此刻赵慎行才站起,笑道:“你给我的一脚,便和我给你的这一脚无异。”段浪便道:“那我倒放心了。我还给你捏了把冷汗,要是你没力气踢我了,那才不好办了。”两人都笑了笑,又扯了会儿闲谈。这时看见老熊抱着小熊从洞里走出来,赵慎行上去问好:“带着小熊出来晒日光么?”老熊低吼了两声,便是在说“是的。”赵慎行问段浪道:“一起去山里走走么?天气这么好,别辜负了这光景。”段浪说道:“还是你陪着熊家老小去罢,冯先生吩咐我帮着做菜呢,你记得回来吃晚饭便是了。”赵慎行道:“好罢。”他收剑入匣,伸手去抱那小熊。
老熊往那后山里去,赵慎行便跟在后面。这地方四面是山,若不登岛,在湖上是看不到里面景象的。走了一会,那小熊便在赵慎行怀里骚动,吼吼叫着,似是要自己下来走路。赵慎行放下他,任他自己去草地里玩耍,自己却跟老熊闲谈。一人一熊坐在个大石头上,老熊在土里写道:“这几日剑法想得如何?”赵慎行说道:“没什么长进。修一门功夫,哪里有这么容易?”老熊道:“冯塔主如何没给你些启示?”赵慎行便说道:“冯先生?冯先生不大说话,轻易也不加指点。他与我有救命之恩,并无师徒之名,我也不好开口去问。”老熊吼吼叫了叫,又道:“你便自己慢慢开悟,到了要紧时刻,冯塔主要指点你的。别看冯塔主平素里斯斯文文,轻易不大出手。但他练功这么些年,武功早是高深莫测了。”他们聊了好一会儿,赵慎行才想起小熊去林子里玩耍,便说道:“咱们去看看小熊罢,别跟以前一样叫他跑丢了。”赵慎行作身往那林子里去找,找了一盏茶的十分,看见小熊正在爬一棵树,这才宽了心。他将小熊抱了下来,说道:“去别处玩罢。”不多时老熊从后边跟了上来。赵慎行又看见西边有个山口,便指着道:“老熊,去那边走走罢。”老熊摆了摆手,抱过小熊便往回走了。赵慎行稀奇道:“怎么,去不得么?”老熊头也不回,只吼吼地叫着。赵慎行玩心大起,说道:“就过去看看,现在还没到吃饭的时候呢。”老熊这才回头,在地上写道:“冯塔主说的禁地,便是这里了。”赵慎行这才想起,冯赫暄早跟他们说过有一处山窝里遍地是坟,那里又不见天日,便阴魂不散,厉鬼作祟,吩咐他们万万去不得。见那老熊如此写来,想必这山口里面便是坟场了。赵慎行倒也有些怕,便同他们去别处玩了。
愈至午后,日头愈是生得火爆。赵慎行跟着老熊爬上一处山顶,渐渐感觉有微风入怀。到顶上眺望,才知山后便是洞庭。那湖面照着阳光,闪烁耀眼。他们坐在山头,欣赏着湖上风光。老熊将小熊放下,写道:“赵公子,剑道似水,你懂这个道理么?”赵慎行不禁问道:“剑道不应当刚猛万变,如何却要似水?”老熊道:“非也。剑者需刚柔并济,瞬息万变,光似流星。在打斗时,应当静若止水,动若活水,守若深水,攻若泄水。其实不在先发制人,亦不是后发制人。实则先发当中蕴的是后发之意,后发之时却用的是先发之功。”赵慎行听得糊涂,便问道:“我不大懂。”老熊写道:“你且看看这湖水,这时微风吹过,它是波澜不惊。待得狂风大起,它便要变为惊涛骇浪了。你道这是为何?”赵慎行忍俊不禁,说道:“这是为何?风起得大了,湖水怎能平静?”老熊又写道:“你且将它作人来看。”赵慎行疑窦渐生:“你且说如何看来?”老熊写着:“微风即是敌人的起势。微风起时,湖面不惊,便如你与人对招时,先要处乱不惊。但却也不是叫你真就闲来无事。你瞧大风起后,湖面顿起惊涛,怒卷狂风,毫不示弱。所以有这等架势,便是先前蓄有内力之故。正如你与别人对招,开始时便要想好,将局势掌控在自己手中,但莫要急于出手。待对方声势渐猛,你忽然奇招闪出,便能扭转乾坤,终得取胜。有人要说这是后发制人,实则非也。你在开始之时,已在意念上占有先发之势,敌人不过声势先起。待到后来你出手之时,便是后势生于先势。这一来便可举重若轻,异化敌势,终而为我所用。”赵慎行听得兴起,取剑便道:“不如一试。”
老熊起身排掌,一道劲风当空劈来。赵慎行立之不稳,跨步而站。老熊嗷嗷声中,左掌来拿赵慎行右肩。赵慎行尚未留心,老熊倏地身子腾空一跃,“啪”的一声击在赵慎行背心。赵慎行转身来看,只见黑影模糊,原来那老熊又已晃身到了另一边。赵慎行左支右绌,惊叹于这数百斤的大熊居然有如此敏捷的身法。他只提醒自己:“切要波澜不惊,不可急躁。”可是这种状况,那容他平心静气?这时忽见得老熊一掌往自己顶门拍下,胸膛正是空虚。他念头一生:“这里一剑下去,或能制得他住。”刚握紧剑柄,转念又想:“不可,或许有诈。若是急于出手,便违背了道理。”却是在着踌躇之间,老熊那掌便要拍实。赵慎行失惊打怪地往一旁躲开,背后却有一只手将他截腰拦住。他上身往后一仰,便栽了个跟头。赵慎行“啊哟”喊疼,爬起来拍了拍灰土,只见那老熊缓缓摇了摇头。
赵慎行嗔道:“你这道理说不通。”老熊写道:“我是叫你开始时波澜不惊,却哪里是一招也不出?个中三味,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需得你自己多去品究。”赵慎行收起长剑,只得作罢,又去看那湖面。此时微风渐大,水面生起觳皱,纹理分明,波光粼粼。再过不久,风愈作愈大,湖水高排浊浪,层层前推。赵慎行不觉一震:“明白了!”当下便跟老熊邀招。
赵慎行与老熊打了数合,始终开悟不透。他心中吊着这个念头,自是不知疲倦。待他们察觉时辰时,早是暮色冥冥,半日沉湖。落日光辉在湖面上生出万条金蛇,灵动溢彩。小熊在一旁的草丛上,睡得正酣。赵慎行轻轻抱起小熊,虽不愿弄得他醒转,但他终是自己睁开了眼,伸舌头舔了舔赵慎行。他们一同回洞去。
冯赫暄跟段浪二人见天气不错,早已移桌洞外,只待赵慎行回来。赵慎行快到洞口时,只因闻到了菜香味儿,且又腹中羞涩,不禁飞也似地奔去,倒把那小熊吓坏了。冯赫暄朝老熊道:“过来一起吃饭罢。”老熊摇了摇头,抱过小熊便进洞去。没奈何,冯赵段三人便在夕阳下喝茶吃菜。这一顿除了野菜之外,还弄了只烧鸡,吃得倒也舒坦。赵慎行便向冯赫暄请教剑术,冯赫暄只道:“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此事需待你徐徐自悟,否则我便说得你懂了,也没什么效果。”赵慎行只得住口不问,掰下一只鸡腿来吃。
莫说这山里虽不闹热,但气候清爽,蚊子却不多,住着倒也舒适。夏夜洞中太闷,冯赫暄佛性禅心,道行很深。有道是心静自然凉,他全不怕热,早早便进了洞去。赵段二位少年人气势方刚,受不了那奇热,便在外头歇凉。两人无事闲谈,又说到要比武。赵慎行苦思着剑法难解,正好与段浪讨教讨教。
二人相对而立,互亮兵刃。赵慎行那柄雄骨剑当真是个奇物,出匣时竟带着珠光宝气,在月光下闪现出一道青光。他得此剑后便在那剑身上刻了“雄骨”二字,这番看来名副其实可称上“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绿龟鳞”了。段浪那刀虽然相形见绌,但伴在身旁已有多年,大小轻重自是早已习惯,人刀也颇有些情意,便恐怕赵慎行欲拿这柄雄骨剑再加些饶头去换那刀,他也多半不肯。两人四目而对,皆不肯先行出招。赵慎行只想着要“静若止水”,在心里已先咬定了“敌不动则我不动”。段浪怕有什么名堂,轻易也不发难。就这么耗了一盏茶时分,蓦然听得天空中一声嗷叫,原来是只雄鹰飞至山崖上一块突兀而起的巨石上停落。此鹰昂首挺胸,傲立于石上,大有威风凌凌,傲视天地之英姿。段浪说道:“阿行,想吃鹰肉不想?”赵慎行一怔,问道:“你待把它射下来?”段浪走到洞内取出自制的弓箭,开弓对准那鹰放箭。只听见“嗖”的一声,竹箭离弦,疾飞而去。待那箭离雄鹰之一丈开外,那鹰方才发觉,由是则展翅欲飞,但那箭终究刺入了雄鹰左翼。莫说这雄鹰倒也生猛,竟带箭飞起。但终是疼痛难忍,坠落下来。赵段二人对望一眼,皆有喜色,忙过去捡这只半死的老鹰。却在扒开身前草丛后,看见那边地上盘着一只体长身粗的菜花蛇。菜花蛇虽然无毒,但此蛇体形甚大,赵段二人竟给吓住了。再仔细一看,那只受伤的雄鹰就落在这蛇身旁不足一丈处,竟然还生龙活虎,兀自挣扎着想飞将起来。老鹰和蛇正是天生的死对头,那菜花蛇见身前有只老鹰,便一动不动。老鹰在原地盘桓,看着那蛇,因身上收了伤,却也不敢向前。赵慎行轻声道:“咱们走了,这老鹰不要也罢。”段浪却看得兴起,只道:“不用着急,且看它们如何斗来。”忽见那鹰走上前两步,扇扑着翅膀,欲恐吓那菜花蛇。菜花蛇乍然而起,老鹰不胜惊吓,又退了回去,菜花蛇才将头缩了回来。这便似方才赵段二人比武,谁也不敢先出手。不久,只见那菜花蛇慢慢爬上前去,张出獠牙去吞那老鹰。那老鹰扇翅跃开两步,反脑便去啄那蛇头。菜花蛇“咻”的一下又缩成一团,从另一边咬上,前半段身子已拉得直了。老鹰似乎大喜,跳至菜花蛇身子中段去啄它身子。不想那菜花蛇忽然将身子缠绕,死死箍住了老鹰。那老鹰动弹不得,眼看就要成菜花蛇的晚餐。
赵慎行不禁叹道:“蛇吃老鹰,真是奇哉怪也。”段浪笑道:“这便是‘龙游浅水遭虾戏,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道理了。”赵慎行道:“嘿,我自然知道,还用得着你说?”二人斗了片刻嘴,日头已完全落下山去,月亮悄然爬上了苍穹。赵慎行脑中顿然灵光一闪,拉着段浪道:“走,咱们去接着比试。”二人来到先前那地方,这次赵慎行毫不犹豫,提剑便招呼上去。他拿剑往前一点,段浪挥起单刀,格开这剑。赵慎行遽然缩手,沉腕将剑一崩。段浪大喝一声,“叮”的一下拨开这剑。赵慎行势占先机,此时内力运转通畅,经脉若有水银流于其中,当真是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其实他内力本在同龄人中为高,但与老熊等过招时,心中总不免有些忌惮,是以一身内力竟使不出来。这时他力达剑脊,刃透流光,猛地立剑横截出去。段浪也不惊慌,左膝一提,将刀斜引,又出了一下清响,但自己仍给震退几步。赵慎行立马抢上,点劈砍撩,连连使出。段浪说道:“好啊,你小子!”说时迟,那时快,段浪刀背打出,正好入了赵慎行招中,这时便是刀招剑路交错在一起,那就是非得以硬碰硬了。刀剑登时架住,自头顶而至脑下,二人势均力敌,刀剑竟难分舍。段浪又喝了一声,他气势上从不输人。但此时喝一声也是徒然,倒给赵慎行奚落道:“吓唬小孩子么?”段浪嘻嘻一笑,手上一用力转了刀身,右足踏上,正踩住赵慎行剑身。赵慎行登时惊呆,只见段浪单刀上手,掠近身来。赵慎行身子后仰,仍不忘大骂:“好啊你!”双手后摁泥土,出腿抵住剑首。见段浪刀已掠过,弹腿使劲一踢。段浪果然踩不稳了,只见雄骨剑精光腾起,宛若蛟龙出海后身上犹留有水,倾落如帘。段浪眼前一花,出掌将剑逼开,以免伤到自己。赵慎行这时撑起身子,飞跃接剑,未待站稳,又抢攻上去。段浪说道:“你这不是犯了武学大忌?”赵慎行边攻边道:“你且看好了再说!”
却见赵慎行剑走偏锋,段浪提膝平斩,内力汩汩涌出,赵慎行衣襟飘动,急忙退而缓其内力,剑仍护在身前,遥指段浪巨阙穴。赵慎行剑法忽然柔和,似绵绵无力。段浪一刀刺其左肩,近在数寸之时,赵慎行剑锋陡然转下,剑穗竟缠住了段浪手臂。他将其一拉,便化解这一险招。哪知段浪手臂下来后,却将那刀上挑,刀锋在赵慎行锁骨前虚劈一道,衣服竟然裂开了口子。赵慎行惊叹道:“好啊,内力好大的长进!”想到此处,更不敢稍有懈怠,看准时机将剑穗解绑,劈他肋骨逼其回刀。段浪只得回刀护身,赵慎行不等他来,忙又抽剑点他秉风穴,伸手抓他巨骨穴。段浪料到如此,脚速近了赵慎行太溪穴,这下只比谁更快些。赵慎行左手忙将势头一转,扶住右手拨剑收回。要知内力多蓄于剑中,赵慎行趁着这收剑之势,展开轻功后跃上天,剑柄左上提起而剑尖斜下,喝声出口臂剑直出。段浪大吃一惊,刚要架势,哪知赵慎行落地后便不发作了,原来只是一个吓人的虚招。段浪砍去,赵慎行似拖泥带水般拿起剑来,轻击上去。段浪扫刀阻他进路,左掌在赵慎行身上拍了一下。赵慎行不由得退了几步,然后整顿招式,又攻上来。
但见二人光影飞舞,刃动乒乓,纠缠了大半个时辰,皆已汗流浃背。赵慎行本拟打斗中悟出剑法,奇招制胜,却迟迟没有半分头绪。赵慎行心中索性死了这个念头:“且先了解这场比试再说,此番是悟不出来了。”段浪也力不从心,无意恋战。赵慎行去刺他右股,剑鞘护住上路,吃了一刀。但这一刀力道沉稳,他不觉剑鞘给压了下去,“砰”的撞在自己剑上,内力把握不稳,便慌了手脚,倒在地上。
段浪说道:“你认输罢,这次打得累了。”赵慎行牙齿咬得怪响,跳起来又出招。段浪舞刀不及,偏身击掌。赵慎行微手剑力,平划于其腹前,两人同时退开。这时赵慎行倒握剑柄,心想:“方才蛇鹰之斗,蛇以破绽引诱老鹰,最终制胜,这便是先势与后势同占的道理。我们比试武功,露出破绽太过明显,自然引诱不了对方,看出招收敛着点,是否可引其入套。”当下他出剑处处缓些力道,段浪势不可挡,刚处有如壮汉劈柴,柔处胜过舞女衣飘。赵慎行陡落下风,段浪避开他剑路往他下盘去攻,赵慎行为护下盘,身抖而剑斜,一剑便刺空。段浪说道:“不打了,再打下去……打下去就要……就要喘不过气了。”赵慎行自然也大感疲惫,但仍不肯罢休。段浪格他剑刃,这时赵慎行发力至剑身,段浪只得抵抗,两件兵刃复黏在一起,两不相让。段浪左手偶出一掌,赵慎行只是躲避,致力与其斗刃上功夫。不知觉间,段浪竟已欲罢不能,原来已给赵慎行带进招中。赵慎行也大为惊讶——他本来只想着能突发制人,却没想到自己将内力胡乱一通缓缓使出,竟有这般奇效。他顺势使出二十七路“逆天剑法”,果真那段浪只得见招拆招,殊无自主的余地。赵慎行出招间慢慢将剑欺近段浪身子,忽然提剑刺他手臂。这一招段浪别无他法可挡,他此时刀刃未离剑刃四寸,如果去格,必定伤到自己的手。赵慎行摆平长剑,剑身靠在段浪手臂上,又往上边靠边近,却收势不住。赵慎行大忽:“段浪,我……我收不住了!”话音甫落,段浪已中了一剑,鲜血汩汩流出。赵慎行过去查看,见那伤口不浅,忙撕下衣布将他伤口包扎了。那块布立时给鲜血染红,他将段浪扶到洞中,请冯赫暄用药。
冯赫暄在药柜里找了找,创伤药却已没了。他对赵慎行说道:“慎行,你去后山采些止血的草药来。”赵慎行早已有些累了,心中只想:“流点血,要这么大惊小怪么?”殊不知医生当得久了,对这伤病之类的症状很是重视,正如书法家对一笔一划都极为讲究。冯赫暄见他没动身,又道:“快去罢。”赵慎行不便反驳,只好往后山去了。
月光洒了一层银沙在草木上,透着几分阴森之感。赵慎行在月光下找了一会儿,看见一条山沟里长了几株一点红。他弯腰下去将它收割了,起来时忽听见森林里传来人声。赵慎行不经想道:“莫不是冯先生来寻我了?”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渐渐清楚了,脚步声错乱,看来不止一人。只听见一个人说道:“吕通老儿,你带的这是什么路?都在这山里转了一天了,哪里看见什么房屋?”那吕通说道:“我确实听说正是这岛上有个神医,莫非是以讹传讹?”另一人又道:“得了罢,我看你两个徒儿多半死了。”吕通有些怒了:“你说什么?听说那神医药到病除,医德高尚,想必便是冯赫暄了。我虽与他有仇,但冯赫暄的为人我最了解,他心中怪的是我,却断然不会为难我的徒儿。你却怎么说他们死了?我劝你嘴巴放干净点!”又听见第三个人说道:“我说王和尚,你好歹是个出家人,说话怎地如此不遮拦?”王和尚未理睬那人,又跟吕通说道:“走了这么一天连个人影都没有,我看你徒儿便是找到这儿来了,多半也困死在这山里了。”赵慎行心头一震,心中惊道:“原来这吕通是林氏兄弟的师父,林沙、林源两兄弟是鲁盛杀死的,若是给他找到,定有得苦头吃了。”转念又想:“吕通与冯先生不知有什么仇?我先回去跟他通知一声。”当下将采集的一点红收拾了,便欲往山洞走去。但此时那脚步声已到了左近,赵慎行担心被发现,便不再动。却听吕通说道:“王和尚,你再多说一句没来由的话,看你还有命活么?”王和尚似乎有些惊愕,说道:“若非我身上有伤,还怕你做什么来?”第三个人见吕王二人吵起架来,便劝王和尚:“王和尚,你少说两句!若在平日你这么如此便也算了,现在你身负重伤,嘴上还不放礼貌些?”王和尚啐了一口:“妈的,乌冲,你也欺负我受伤了么?”乌冲没好气地说道:“哼,不敢!”
赵慎行心想:“距林沙、林源来这里已有好几个月了,吕通应是担心徒弟,是以前来看望。这王和尚说受了伤,猜是来求医的。却不知那乌冲是来干什么的?”只听吕通说道:“乌兄,贵徒是何时来寻医的?”乌冲便将月份说了,又道:“我那徒儿中了‘五毒苗拳’,我师弟同他一起出发那时他已是全身不能动弹了,不知此刻治好了没有?”吕通说道:“嗯,你那徒儿应比我徒儿早到得半个月。伤想必是治好了,此时多半在调养。”王和尚按捺不住,又道:“呸,别给扯些没用的,先找到地方再说!”吕通说道:“王和尚,你这伤现在没到要命的时候,着急些什么?”赵慎行心中又是一惊:“我到鲁盛家时并没看见有其他人,难道乌冲的师弟和徒弟也被杀了?”他思忖了一番,凝神听时,已没了人声,想是那几人已去得远了。赵慎行从山沟里走出来,寻路回去。走到那林子里时,只见三个人影往深山去了,那边山口里面便是冯赫暄说的禁地。赵慎行好奇,竟将段浪受伤之事抛之脑后,悄悄跟了过去。
那三个人径入了山口,赵慎行稍等一会,也跟了进去。这里四面环山,山崖陡峭,周山呈圆弧围住这里,置身此地仰望,大有坐井观天之感。这里面也是遍地草木,与外面没什么分别,并非遍地野坟。赵慎行纳闷:“冯先生为何要骗我?”他远远跟在三人背后,忽听吕通说道:“这莫不是悬空塔?”听见“悬空塔”三个字,赵慎行精神一振,抬头往前望去,只见崖壁上有条木栈道,这栈道下面以凿于石壁当中的木杆撑起。栈道长有几十丈,尽头赫然出现一座阁楼,似乎贴于石壁之上,共有四五层之高。这阁楼底层宽大,越往上渐次缩小。月光照射下,分明看得见底层外面有一排阑槛,想必是走廊。柱顶间有些不契合,看来斗拱甚为厚大。每一层屋檐宽阔,四角翘伸,上面似乎还有些装饰之物。尤其是每一层飞檐延伸方向各不相同,远看过去有如数间房屋叠放在一起,令人叹为观止。月光斜照,半光半影,却又似是座妖楼。
王和尚说道“总算是找到了,觅路上去罢!”乌冲却道:“这么晚了,冯塔主早在梦里了。”王和尚说道:“管他在不在梦里,莫非叫我在这山里过一夜?”乌冲默然。吕通此时说道:“咱们累了一天,也顾不得这许多了,说不得也要上去扰他几杯。”王和尚说道:“这话说得在理了。不过你却不怕他跟你翻旧账?可先与你说好了,冯赫暄要跟你打架,我可不帮你……”说话间,几人渐行渐远。赵慎行跟过去,不多时到了一处石梯下,他听见那三人踏上栈道的声音,才走了上去。
走尽石梯,由于栈道以木制成,踩之有声,赵慎行便不再向前。远远看见阁楼第一层有些灯亮,光自后面屋中传出,是以在下面时看不到。遥见那三人进了楼,赵慎行才施展轻功过去。到了那间有光的屋子左近,赵慎行便躬下身子,缓缓凑近。
听见那屋内有名少女说道:“先生,有三个客人来了,说要见你。”赵慎行贴在窗边,望屋内张望。只见里面坐着一个须发尽白的男人,但这人皮肤细嫩有光,却不是个老人。赵慎行微微蹙眉,又见他身旁站着一个少女,那少女觳觫万状,侧目而视,显然十分害怕那白发人。
那白发人厉声说道:“是什么人?这么晚还来扰我,心里没些分寸么!”他每说一句话,那少女身子便颤抖一下。少女战战兢兢地说道:“说是……说是闻风轩吕通,王似艾和尚跟潭州天星镖局总镖头乌冲。”白发人说道:“去叫他们进来。”那少女缓缓退了出去,不多时那三人进了此屋,跟那白发人见了礼。三人均称这白发人为“冯塔主”,赵慎行直听得满腹疑团。那白发人说道:“不知三位仁兄有何贵干?”他礼也不还,仍是坐在那里,语气也十分冷淡。吕通与乌冲都有些惊诧,只听吕通说道:“小徒以及乌总镖头的师弟、徒弟几个月前没来找冯塔主求治么?”那白发人正眼也未瞧三人一下,只冷冷说道:“没有。”吕通忙问:“此话当真?”那白发人说道:“我为何骗你?你虽与我有仇,但我早就没放在心上了。我冯某何许人也,怎会跟你计较?”吕通、乌冲二人心乱如麻,竟说不出话来。王似艾王和尚说道:“冯塔主,素闻你医德高尚,医术更是堪比扁鹊华佗,晚辈中了些伤,特来请你医治。”没想到这王和尚虽然粗鲁,但要给自己讨好处时,却是巧舌如簧。那白发人说道:“三位远道而来,何必着急办事?现在不如小酌几杯,寒舍恰备有薄酒。小丁,你去取些酒、花生米来。”那少女答了声“是”,便出了房去。
只觉屋壁微动,屋内传来踏木梯的动静。赵慎行悄悄走到屋外另一侧,跃上二楼,果然看见那少女上了二楼来。他轻轻叫了声:“姑娘!”那少女吓了一跳,朝四周张望,看见赵慎行从窗外跳进来,不由得大惊失色,正要作状呼喊。赵慎行忙道:“姑娘别喊,在下失礼了!”那少女道:“你……你是干什么的?”赵慎行说道:“姑娘,在下有事请教。”那少女退了几步,说道:“我……我瞧你不是强盗,便是淫贼,能有什么好事!”赵慎行也不恼怒,只说道:“姑娘,楼下的冯塔主,是真的不是?”那少女忽然脸色一变,但只片刻有恢复原状,说道:“自然是真的,莫非冯塔主还分真假不成?你快走,还不走我便要叫人了!”赵慎行将她神情变化瞧在眼里,觉知此事大有蹊跷,更要问个究竟。他说道:“姑娘何苦骗我?冯塔主高龄八十有六,文质彬彬,平素里沉默寡言,但待人和善,哪似这般冷漠无礼?”那少女果然脸色大变,愣了一会儿,不多时竟红了眼眶,流下泪来。赵慎行忙道:“姑娘……”那少女说道:“你……你怎么都知道。公子,你说的那个好冯先生,他已经……”说到这里,她已有些哽咽。赵慎行大为疑惑,问道:“她怎么了?”那少女道:“他……他死了!”
赵慎行虽知冯塔主尚然健在,但听了这话,还是有些惊讶。那少女擦拭着眼泪,说道:“这个冯先生……是冒充的。他对我们凶得很,动不动就骂我们,甚至还出手打人……”赵慎行问道:“总共有多少侍童?”那少女道:“加上我,共有四人。”赵慎行道:“冯塔主还活着,你不用伤心。先叫上你的伙伴,咱们一起离开这里,我带你们去见冯塔主。”那少女惊喜道:“真的么?”赵慎行道:“自然是真的,事不宜迟,快点罢。”
那少女带着赵慎行上了第四楼,叫醒了另外三个人,这三个人是一个女的,两个男的。三人听说冯塔主尚在人世,又想到自己今后不要再受那假冯塔主的辱骂甚至殴打,都喜极而泣。五人悄悄下楼,走出了悬空塔。一楼之人似乎毫无察觉。
赵慎行猎奇心起,想留下来看看,便朝那少女道:“姑娘,不敢问你芳名?”那少女说道:“我叫丁香,公子呢?”赵慎行道:“别叫我公子了。我叫赵慎行,叫我阿行就好了。”赵慎行将收在衣服里的几株一点红交给了丁香,说道:“丁香姑娘,你们先去找冯先生,把这个交给他。冯先生就住在出山口后对面西边那座山下的狗熊洞里。”丁香轻声道:“啊?冯先生就住在哪儿?那只狗熊凶猛得很,我们从没进去过。这个……这个假的冯先生每次想进去,都给那狗熊挡在外面,没想到冯先生就……”说到这里,她不禁又落下泪来。赵慎行这才知道冯赫暄不愿在洞外逗留,竟是不想让他们发现,难怪他们从不知冯赫暄就在洞中。
赵慎行道:“别哭了,快去罢,很快就能见到冯先生,应该高兴。”丁香道:“嗯……但是我们进不了洞。”赵慎行道:“你们先去,我脚程快,待我在这里探个究竟,便来追你们,带你们进去。”丁香擦了擦眼泪,说道:“好,公子多加小心。最好能将那恶人抓来。”旁边几人也说道:“是啊,公子最好将他抓来,给冯塔主发落。”赵慎行点了点头,丁香方与另外三人,一同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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