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回散剧毒豪壮士舍身成义授神功小少侠孜孜难求
福千斗的徒弟雷康、雍运杰二人怒出人群,一起上前将福千斗抬了回来。只见福千斗全身绵软,脸色惨白,但气息并未有微弱之像,便将他放在一旁躺下。
福千斗败下阵后,人群顿时鸦雀无声,连巩成伟也不开口了。雷、雍二人既羞且怒,要知道世兴酒坊纵横江湖多年,从未有哪一场比武输得这么窝囊。他二人齐步上前,雷康朝鲁盛说道:“足下不过仗着自己步法是这里最高明,才得以在关大侠刀下走了几招、偶然胜了恩师。我等江湖晚辈,不敢单独与足下放对,只有联手向足下讨教几招了!”
这几句话的意思,自然是要以二对一,联手对付鲁盛了。但要说鲁盛“步法是这里最高明”,却又不然。要说精通奇门遁甲、五行八卦之类的易理,在场之人恐怕无能出王和尚之右。
虽说雷雍二人是后辈,武功较弱,但两人加起来,却又要比福千斗等前辈高手强上一点,这自然是占了个便宜。鲁盛也想到了此节,但他总不能叫一个后辈与自己单打独斗,便只得说道:“两位少侠,请罢!”
“请!”
雷雍二人摆了个起势,分从东西抢上。鲁盛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遽然身子飘转,速用左手钳住了雍运杰手腕。雍运杰忙不迭踢出左腿,这时雷康正好将手反推过来,两人里应外合,鲁盛处于腹背受力、进退两难的困境。雷康另一只手火速递将上来,双手叠加发力,端的是排山倒海。鲁盛往前疾扑,雍运杰再猛力一扫,鲁盛面门直往地上栽去。
场上登时彩声如雷,巩成伟道:“两个好徒弟,给你师父出了这口恶气!”他这话并无恶意,但雷雍二人却误以为他在奚落自己,便都朝他瞪了一眼。巩成伟未放心上。只见鲁盛踏上一步,借势跃上空中,这才没有摔倒。巩成伟接着说道:“围住他!别让他在溜圈子了!”
三人斗了四十多招,兀自未有孰胜孰负的迹象。赵慎行等人心中焦急,只想冯赫暄顷刻便到。但悬空塔离此地不近,只得祈祷这些人别闹出人命来,免得旁生枝节。
忽然鲁盛身子蹲下,拾起掷下的铁剑,飞步绕过康、雍二人。巩成伟大叫不妙:“啊哟,这贼厮鸟要来个背后包抄!两个小伙子要当心了!”康雍二人大惊回头,却见鲁盛铁剑平举,径往关其元刺去。
这一出变起仓促,关其元还未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那铁剑立时便要穿喉而过。忽听得旁边有人大喝一声:“小人!”随即寒光飞闪,“叮”的一声促响,鲁盛铁剑之下多出了一剑。
只见这柄白如雪的剑上赫然刻着“雄骨剑”三个大字,正是赵慎行出的手。鲁盛恨恨地道:“小子,你很不错!没想到你居然没死!”赵慎行将剑往上一挑,说道:“老天有眼,我死不了!”说话间,长剑横出,连劈带点,尽往鲁盛身上招呼。关其元心中感激赵慎行出手相助,在旁仔细观看二人打斗,已存了伺机出手,帮助赵慎行的念头。
鲁盛故伎重演,又往一旁闪开。赵慎行正待去追,只见那鲁盛立起铁剑,飞向人群,如雨点般朝众人出剑。众人无不大骇,闪避之际,人群一乱成一团。朝东走的,偏偏旁边之人却往西来。向右避的,临近之人却往左转。顿时只听得“啊哟”喊疼之声此起彼伏,头碰头、脚踩脚的不计其数。
鲁盛说道:“你们一起来吧!”口中虽然说着话,招速仍是快得惊人。众人慢慢稳住了阵脚,心中大为震怒,一窝蜂似的涌将上来。雷康、雍运杰钻入人群,一同对付鲁盛。王和尚、龙九刚大惊,忙上前去制止,段浪也跟了上去。
赵慎行正待抢上,关其元朝说道:“少侠留步!”赵慎行看了关其元一眼,作揖道:“关大侠,有何见教。”关其元道:“我二人从后面……”说到这里,鲁盛一剑正要刺中巩成伟,当真是千钧一发。关其元一刀侧刃砍出,赵慎行明白他是要说“从背后偷袭”,也握了长剑刺上去。鲁盛果然察觉,立马将手臂收回,举剑后来,将那铁剑掷了过来。
关其元忙道:“劲道十足,切莫硬接!”赵慎行却早已递出长剑,欲要绞下那柄铁剑。陡然手臂剧痛,长剑几欲脱手。关其元本已闪开,这时一刀复而探出。两人同时运力,赵慎行这才轻松了不少。但那铁剑余势甚强,二人竟给它带飞,直至屋顶之上,方最终将铁剑格住。
二人对望一眼,皆觉此力匪夷所思,惊世骇俗。看鲁盛已被众人团团围住,正要跃下去,却见鲁盛忽然仰天狂笑,大袖挥舞。赵慎行心头一震,暗暗觉得有些异样,关其元却早已动身。忽然一瞥之间,见鲁盛衣袖中挥洒出大量白色粉末。赵慎行惊愕失色,鲁盛精通医理,这粉末不是毒药还能是什么?
他大声呼叫:“关大侠,回来!有毒药!”关其元不知觉间竟已吸入了一些粉末,赵慎行也察觉空气中气味变了,赶紧捂住口鼻。
关其元尚在半路,听了此话,忙后跃而回。只见场下众人皆已东摇西摆,看来已中了毒。关其元说道:“咱们也中了毒,只是中毒不深,但迟早要发作。留在这里只怕难逃一死,先走吧!”
赵慎行额头登时汗如雨下,跟着便是腹部剧痛不已,只道自己中毒已深,竟然懵住了。关其元携了他的手,往侧山跃上。
但听鲁盛笑声响彻山谷,惊天动地,十分当中有着三分凄然、七分奸险。关其元、赵慎行二人骇然之意兀自绕于心头,若是赵慎行没去接那铁剑,关其元便不会上去援手;若二人都避开了铁剑,自然不会跃上屋顶,那么后果便是与其余人一样,要在这笑声当中痛苦而死。
关赵二人疾奔了近半个时辰,都感觉腹痛愈来愈厉害,汗水也已湿透了衣裳。不仅如此,一路上干呕、头晕之感也是片刻未消。甚至心律也渐渐不齐,心音也比平常低了甚多。二人疾奔了这么久,静听之时,竟难以感受到心脏跳动的响声。
关其元内功深厚,尚能施展轻功。但赵慎行实在难以坚持下去,便说道:“关……大……大侠,我……我……跑……不……不动了。休息……我们……我们……一下……吧。”他一开口说话,才知道自己口舌竟皆已麻木,言语也表达不清。赵慎行不敢相信,又开口试探:“我……我……不……不走……不……”说这句话时,竟然连说完整都是困难,更别说表达清楚了。赵慎行恐惧不已,脑海登时一片空白,两眼无神地望着前面。
关其元情况比他好得多,尚能活动自如。他听赵慎行说话语无伦次,已知他毒物攻心,只怕不时便要危及性命。但鲁盛将那些人杀死后,一旦清点出二人不在,定要前来追捕,那时只有束手就擒。于是他问赵慎行道:“赵公子,你……你还能再坚持一会儿么?”
赵慎行神智倒还清醒,但虽然清清楚楚听到了这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话来。他欲点头示意,却发现头也点不了了。这更如在他心头插上了一柄利刃,令他既痛苦且恐惧。不多时,四肢百骸皆已麻木,一下软瘫在地。
关其元蹲将下来,边寻思着:“赵公子言谈不清,我们中的毒药莫不是天南星?”天南星不是什么烈性毒药,想到这里他才松了口气。他低头查看赵慎行伤势如何,只见他脸色蜡白,除了眼珠尚在动弹,直与死人无异。又听见他呼吸之声微弱而急促,这才甫觉不妙。关其元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忙伸手去捏赵慎行肌肤。捏到之处,全是阵阵僵硬,还发现他心跳微弱,肌肉抽搐。
关其元大叫不妙:“果真……果真是……乌头……果真……是……中了!”说到这里,才发现自己也已言语不清。但他习武练功近二十年,内力雄浑,毒性还未攻心。他俯下身子,欲运功去给赵慎行缓解毒痛。
忽然,赵慎行狂躁不安,全身不住的抽搐,口中发出嗡嗡呜呜地痛苦呻吟。关其元忙伸手去拿他要穴,赵慎行忽然就地打滚,顺着山坡滚了下去。
这山坡虽然不陡,但遍地是花草,连灌木都少见,更别说高大的树竹了。是以赵慎行打滚之后,没受到丝毫阻拦,竟是愈来愈快。关其元目瞪口呆,点足飞出,欲去截住赵慎行。他隐隐感觉身子有些不适,但想自己尚能施展轻功,应无大碍。
他提气纵跃,几个起落,便只与赵慎行相隔丈许,这时只要再有一个起落,便可阻挡住赵慎行滚落之势。关其元含住一口真气,正要跃上。刚将腿提起来,却大痛不已,这才始知自己也是全身酸麻,而且腿上恰在此时抽筋。这一来他内力混乱,真气不稳,啪的一声摔倒在地,也即顺着坡势滚了起来。
不多时,关其元毒性大发,症状与赵慎行无异,却比他严重得多。他此刻想要挣扎站起,却哪里能够?但听得耳畔生风,眼前忽明忽暗,已是愈滚愈快。再过不久,忽觉背后空虚,地面一沉,关赵二人一齐往下跌落。
二人心中同时惊道:“我命休矣!”这时二人手无缚鸡之力,若是落下山崖,那是必死无疑。却蓦地里背后靠实,所躺之处绵绵软软,跌落的疼痛之感十分微弱,不多时已荡然无存。
赵慎行仔细观察上面,始知自己不过是跌落了一个深仅寻常(按:寻、常,皆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一丈六尺为常。都是普通长度,后比喻平常、素常。)的陷阱。方才二人惊慌不已,又因毒性发作,辨识自然生误,是以认为坠入了万丈深渊。
此时关其元毒性愈来愈猛,他本比赵慎行中毒分量要大,只因修为颇深,前期发作得慢。但他毕竟不是金刚之体,且又连续施展内力轻功,毒素扩展得渐渐加快,这时腹痛、酸麻、头昏、恶心、胸闷、心悸之感一股脑儿发作,当真比千刀万剐还要难受。赵慎行状况稍好,正想缓缓涌动内力,忽然一口气提不上来,胸口一窒,登时咳嗽不止,“哇”的吐出一大口血痰。
关其元运气静心,缓缓说道:“赵……赵……公子,鲁盛……盛……发觉……我……们……逃走……定……要来追,这个……陷……阱,多半……多半是……他……平常……用……来……捕猎……猎……挖的。”赵慎行哑然苦笑,心想:“这还用你说?”顿了一会儿,又开始不住地咳嗽,胸腔闷痛难当。想一死了之,却又苦于没有了气力。
关其元怃然道:“唉,我……中毒……已……深,死……不足……惜,倒是……倒是……累了……赵……公子你……了。你中毒不……多,若……得……得以……及时……求医,性命……无……忧。”
赵慎行腹痛阵阵,如千万把尖刀、千万条害虫在腹内作祟,痛得他缩成一团。本来这般疼痛,定要大叫出声,但他口中兀自咳嗽得厉害,涎水直流,苦水、血液亦从肚中翻出。
关其元忽然蕴起一口真气,手掌倏翻倏靠,往赵慎行后溪、合谷两处穴位按下,赵慎行立时止汗。他休息了一会儿,又咬牙将手提起,朝赵慎行列缺、太渊、孔最三处点落。赵慎行但觉三股暖流逼入丹田、涌至胸腔,胸中登时痛意大减,咳嗽也缓缓停下。但呼吸时,仍感到气管当中有浓痰未排,十分难受。关其元已是气若游丝,无力撑起双手。赵慎行心生感激,苦于表达不出。
又过了约摸一刻时分,赵慎行察觉中脘、内关两处穴位有力道冲入,不多时气管中的浓痰尽已祛除。接着关其元又在他神阙、百会、三阴交等要穴处推拿挤按,助赵慎行驱寒、醒脑、安神。赵慎行精神始觉清醒,回顾关其元给自己点穴,隐隐觉得关其元自第一下给他点穴之后,每一次点穴的都愈来愈小,传入的气流也愈来愈微弱。虽说是这样,也让赵慎行大感舒畅,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关其元做完这一连串动作,又已呼吸微促,精疲力尽。赵慎行开口道:“关大侠,多谢啦!”说完这话,发现自己已能言语自如,惊喜不已。但伤势刚有好转,要站起来却还未能。关其元呼吸声渐渐微弱,但节奏却恢复了正常。赵慎行想他是运转内力,有些疲乏了,心下稍宽,便自丹田缓缓动起元气,想着尽早恢复,给关其元疗毒。
但他昏昏沉沉,竟睡了过去。
赵慎行朦胧之中,忽觉腹部紧束,咽喉中似有异物冲撞,接着“哇”的一声,竟将肠胃当中的东西呕吐了出来。这时定下神来,才知道是关其元以内力逼住了自己肠胃,助自己呕吐。他在呕吐完之后,腹部兀自有些余痛,不由得抱住肚子,强忍痛意发作。却发现自己在腹痛牵动之下,身子竟能动弹。痛意云散之后,赵慎行果然活动自如,异感尽逝。这时他缓缓蹲站起来,惊然察觉浑身轻盈舒畅,精神十足,比之中毒之前状态尚要好上三分。赵慎行心想自己竟恢复得如此快,不禁欣然大喜,一时间竟将与鲁盛的仇恨抛至九霄云外了。
“关大侠,你怎么样?我来帮你驱毒。”赵慎行并拢食中二指,便欲去点他后溪穴,先帮他止汗。但关其元缓缓摇了摇头,说道:“先...不急,我...带我...离开...这...陷阱。”赵慎行这才转念想到鲁盛必然来追,当下背起关其元,跃出陷阱。他背上负有一人,这一跃却飘然轻盈,轻轻松松地便跃了上去。
这时暝色四下,山坡上烟草茫茫,有微风拂过。赵慎行心想:“不知不觉竟在这陷阱中待了好几个时辰。”他发足奔往对面一座林木葱郁的山,施展轻功时,发现轻跃可逾之距离,倍增于前。他心中惊喜,走得更加轻快,不到一盏茶时分,二人身影已钻入了密林当中。
关其元将抱在赵慎行脖子上的手收了回去,赵慎行刚想发问,却听见“嘶”的一声响。赵慎行说道:“怎么了?”关其元缓缓道:“没...事。一根...根树枝,挂...住了...我...衣服,我...想把它...弄开,但...衣服还是...破了。”赵慎行心想没什么事,便继续觅路往山上走去。
赵慎行只想尽快找个安身所在,好替关其元驱毒。再向上走了一阵,渐渐山峻路滑,走起来愈发吃力,好几次险些跌倒。赵慎行抬头伸手抹了抹汗,远远望见上面不远处有一块平地。他飞身而上,几个起落便到了那平地上。只见这爿平地从山旁绕过,延伸至后面。赵慎行心想走远一点总是好的,便朝着延伸方向继续向前。
只见这路越来越窄,待绕到山侧时,几乎仅能容下两足。一边是陡峭的山崖,另一边是笔直的山壁。只见对面的山峰奇峻苍茂,山与山之间断崖处处。一路走去,但见得对面山峰断崖处石纹奇特,有如插天木块,片片扑入眉宇。不多时,路旁一块巨石突兀而起,斜插天穹,石下有一处平地。赵慎行奔过去,缓缓将关其元放在地面。
关其元脸色煞白,双目微闭,靡然无神。赵慎行大惊:“看来关大侠受毒害不轻,我得尽快帮他治疗。”伸手去点他神阙穴,手碰之处,但觉一片冰凉之感。赵慎行骇然想道:“寒气攻心了,半会儿也再耽搁不得。”他忙往指上加力,但在神阙上点了三四下,关其元竟没一点反应。赵慎行这才察觉异样,心头猛然一震,登时忐忑不安。他愣了愣,急张拘诸地伸手凑近关其元鼻孔。
赵慎行伸出的手忽然僵住,心中有如引爆了火药,悲恐斥于胸膺。他鼻子一酸,眼眶微微发热,两行温泪缓缓落下——关其元已没有了呼吸。
赵慎行如同一具僵尸,愣在原地,表情木然。但他思绪却如贴墙枫藤,披分错乱。良久良久,他擦去泪水,吞声忍泪,伸手去瞑上关其元双目。却猛然瞥见关其元手心有一片殷红,赵慎行将他手指掰开,发现他手中握着一块衣布。抻开后只见上面血书着一句话:
内力已竭,此去无惜,务须节哀。托公子一事,请至青城山,寻泉恪灵老牛鼻,报我断臂及杀师之仇。泉下致谢。
原来之前关其元实是缩手撕衣,然后咬破手指写下了这一句话。赵慎行当时正忙着赶路,竟没察觉到他在背后写字。这时赵慎行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哭道:“关大侠,你放心,我定当雪你大恨,以报疗毒之恩。”他抱起关其元的尸首,在山间找了一处地方掩埋了,立上一块石碑,在碑前磕了三个响头。想到关其元护自己逃脱,舍命为自己疗伤,不禁悲不自胜,泪落几行。
赵慎行按原路折回,心脑一片空白,黯然神伤,如同行尸走肉。他走到那块巨石之下,栽头便睡。直到第二天天明,醒后立刻又想到关其元惨死,登时痛心入骨,又哭了一阵。正要上路回狗熊洞,忽然天作大雨,如瀽瓮番盆。昨日上山之时,赵慎行已知有一处山峭路陡,甚难行走。现在雨若倾盆,更是难以落步。他便蜷缩在大石之下,双目无神,仰望天空。忽然悲从中来,猛然想道:“关大侠因为我中毒不深,故以全力用内功给我点穴,定是这样才使他内力耗尽得更快...如果他没给我点穴,说不定...”想到此处,只觉五内俱崩,哀思如潮。
大雨一直下了两天,赵慎行便在这巨石下浑浑噩噩地待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上午,雨终于停了,赵慎行觅路往狗熊洞走去。连续两天的雨,倒给夏日带来了少有的清凉。赵慎行一路上越潦援石,走了一个来时辰,终于走到洞口。老熊吼吼叫着,小熊迎上来扑入赵慎行怀中。走进洞去,冯赫暄正在等候,段浪却去山里寻找赵慎行了。
赵慎行道:“冯先生,您费心了。”冯赫暄说道:“我去得晚了一步,害得你们受了乌头毒害的折磨。”赵慎行到此刻才知道,自己中的乃是乌头的毒。赵慎行牵挂龙九刚等人的情况,忙问道:“龙三哥、王和尚、段浪还有其他人怎么样了?”冯赫暄说道:“唉,搂衣胜汉、崔方案中毒死了,其余的在这两天里背我治好。艾兄、龙三侠之前受的伤,也给我治好了,他们陆续离开了。龙三侠甚是牵挂你的安危,本想留下来打探你的下落,但浮庭帮有紧急事务要处理,是以也先去了。没想到我那师弟...唉,作孽啊。他虽然没有中毒,但慌乱当中与崔方安同归于尽了。好在他被人杀了,否则让他继续散发毒粉,这些人哪里还救得活?”赵慎行这才宽了心,也将自己这两天的遭遇说了。冯赫暄喟然道:“关大侠大义凛然,舍己为人,是条汉子。你现在全好了么?”赵慎行说道:“不仅全好了,现在内力舒畅了不少,轻身功夫也愈来愈快了。”
冯赫暄徐徐点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赵慎行怕断他思路,便不再出声。半晌之后,冯赫暄说道:“关大侠给你点穴时,你觉得他内力前后有什么变化没有?”赵慎行猛然想起,说道:“噢,先生这么问我倒想起来了。关大侠为我点穴,愈到后面,我总感觉他的内力愈来愈弱,想必是他精力不足吧?”冯赫暄说道:“非也,关大侠真是拿命在救你了!如果他不为你疗毒,你们两人都得死。他知你中毒尚浅,便将自己内力全都自穴位传入你体内了,不然你怎地恢复这么快,而且还精神倍增?”赵慎行张口结舌,这才知道关其元内力渐变微弱,原来是因为在将内力输出的缘故。想到这里,不由得又目光晶莹。
......
自此之后,这岛上倒也太平。赵慎行写了封信,托仆人出岛时转人送给北河城姜云,告知一切平安。赵段二人与老熊时常比武切磋,赵慎行于武术之学越发精进,疑惑自然也越来越多。冯赫暄指点也越来越多。赵慎行起初与老熊比武,最多撑不过十六七招,自内力增强之后,竟能斗到五十招之外了。段浪内功比不上赵慎行,这年年底之前,一直修炼内功。冯赫暄对他二人悉心指导,段浪的内功、赵慎行的外功都有长足进步。
到了第二年,冯赫暄将自己的独门绝学《御骨神功》授予赵段二人。这日,冯赫暄找来赵段二人,授《御骨神功》总纲。
冯赫暄道:“我先传你二人总纲,你们先记住原文,自行领会。不懂之处,我再行点拨。这书名其实有一假借字,御骨应为‘驭骨’,乃取‘驾驭骨骼’之意。总纲原文是:用武之时,需气通经络,力贯筋骨;气极务稳,了然冲盈;力道务活,晓然钝灵。我不动,敌动乃是我动;敌不动,我动乃是敌动。心如止水,敌情不惊;身若活水,动时随心。于是则先发之势,后发占之;后发之势,先发蓄之……”这段话赵段二人时常听冯赫暄说起,但现在方知它竟是《御骨神功》的总纲。二人早就仔细品究过个中三昧,只花了一天时间,便将其中幽涩难懂的精妙大致领会。
《御骨神功》共有四卷,第一卷多是提纲挈领,只说骨骼的重要性,比武时如何发挥骨骼之作用,发挥骨骼之作用有何好处云云。精华实则落于第二与第三卷,这两卷分别述说了如何以骨为刚、以骨为柔。第四卷则返璞归真,强调回归人体骨骼之自然灵性。冯赫暄用一个月时间与他们厘清了整书脉络,这一年中的大半年,便一字一句带着二人解读、探讨其中奥妙。
自年初至盛夏,才将这本书从头至尾说完。赵段二人虽用心去思考、学习,但总只能懂些皮毛。每至奥涩深幽之处,便绞尽脑汁也再参悟半点不透。冯赫暄却说莫要心急,日后大可慢慢领悟,不是不悟,乃是时候未到。自七月份始,又开始传授赵段二人《易丹功》。《易丹功》功法主在内功一域,这内功与寻常的大相径庭。《御骨神功》、《易丹功》二书有上下承接关系,《御骨神功》强调骨骼而不注重寻常武学重视的经络、气脉等,《易丹功》记载的自是一套与“驾驭骨骼”相适应的内功。
……
这天风光正好,赵段二人在塔外休息。忽然有人伸手在二人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赵段二人转过身来,只见一个身姿燕婉,笑容可掬的少女站在面前,正是丁香。
赵慎行笑道:“丁香,你又捣什么鬼?哟,有杨梅!”他见丁香手中端着一个盆子,里面装满了又大又红的杨梅,不由得惊喜而呼。段浪说道:“多谢啦!”直接伸手抓了几个,放在嘴里吃了:“嗯,甜得不行了!”赵慎行朝他看了一眼,见他不是装的,便也迫不及待地拿了一个来吃。咬了一口以后,眉毛鼻子都缩到了一起,酸味儿直透到了舌根,连忙将那杨梅吐到地上,说道:“段浪,你小子骗我啊!”段浪哈哈大笑:“我吃的那个真甜,不信你试试?”赵慎行啐了一口:“呸,你吃都吃下去了,难道要我吃你的杨梅核?”
丁香噗嗤一笑,说道:“好了,这杨梅都呈绀色,是很甜的啦。阿行,你再吃几个试试。”赵段二人又吃了几个,只见段浪赞不绝口,赵慎行却总是吐都来不及。赵慎行说道:“不吃了,怎地偏偏我就老是吃到酸的?”段浪故作正经地道:“没的是还惦记着昨天丁香跟阿福的事,心里酸吧?”赵慎行忙道:“你…你瞎说什么?”丁香听了这话,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这一来当真是粉面桃腮,姣美动人。赵慎行眼角瞥见,不由得心中一荡,思绪登时如拨动的琴弦,久久难静。
段浪说道:“这么多杨梅,拿去给阿福他们吃点吧。”丁香怕二人看见自己脸红,便低头掩面,说道:“好,那我先过去啦。嘿嘿,倒扰了两位公子赏景的雅兴了。”
赵慎行怕段浪仍要接着说那话题,忙乱以他言,说道:“这几日《易丹功》学得怎么样了?”段浪淡淡地道:“嗯…说来惭愧,只懂了七八成。”赵慎行心头一震,要知这门内功乃是无上之法,初学便能懂得七八成,那真是了不得的事。段浪亦问赵慎行道:“你懂了几成?”赵慎行清了清嗓子,说道:“差不多都懂了吧,这也不是什么难事。”段浪说道:“好啊,那要请赵兄指点指点,‘丹,丹田也,引为真气。易,换也,运转也。易丹,务先守丹。先能知悉成者,方可易其幻者。’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赵慎行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说道:“呃……咳咳,这个只可意会而难以言传,你自己慢慢体会吧!”后面半句,是模仿冯赫暄的口吻。段浪终于忍俊不禁:“阿行嘛,你悟性还好,撒谎的功夫却比我高超得多。”二人齐声大笑,赵慎行道:“过奖了……”说到这里,忽然发觉段浪话里有话,忙道:“诶?什么叫‘你悟性还好’?你在说我悟性不如你么?”段浪摆了摆手:“嘿嘿,我可没这么说。”
这时感觉地面震动,栈道上传来吼叫声。段浪笑道:“老熊又来喊架了,我今天累了,你好好陪他过过招!”竟不等赵慎行说话,一闪便入了塔去。赵慎行说道:“呸,今天啥事儿没做,你是哪门子累了?唉,好容易碰上这等好的光景,正想休息一会儿,又要……”
只见老熊已走到左近,对着赵慎行吼叫,似乎叫他过去。赵慎行走将过去,老熊一声长吼,猱身探出一掌,赵慎行照《御骨神功》的心法,咻的一下闪在一旁,同时双手如抱太极,直入老熊中宫。
他们两个以前比武,开始时尚互揖致礼。后来由于比武越来越频繁,竟是一见面便出手了。老熊有些惊讶,另一掌划弧接上,与之前一掌前后配合,内力如钩如锁,将赵慎行围在当中。赵慎行静下心来,想起《御骨神功》中“内外为异,骨当自之”的心法,又结合《易丹功》总纲中“气若骨髓,骨若经脉。气骨合一,外力则虚。”的道理,当下将身子迅速一摆,从这内力漩涡当中解脱了出来。
老熊低吼了几声,示意嘉许。赵慎行笑道:“谢谢啦!”左手戳上,右手伸直去勾老熊右臂。老熊从未见过赵慎行使这一招,一时间怔住了,便架步收手,准备回防。
这时赵慎行嘴角微扬,只见他双腿一换,立刻站稳了,手掌前后斜引,阴阳错落,飕飕猛攻上去。这记变换亦是遵从《御骨神功》中的“驭骨”和《易丹功》中的“易丹”。老熊睨了他一眼,忙运力至胸膛、肩膀,欲硬吃这两掌。赵慎行早料到了此节,旋即陡转掌路,去接老熊手掌。
老熊将双臂往后引,不住后退。赵慎行掌势将尽,却一直没能击实。这时老熊身子侧转,赵慎行只觉一股雄风自胁下劈来,登时侧路封滞,只得往另一旁跃开。老熊只踏上了一步,手臂竟不围上。赵慎行虽觉得有些不对,但因心中大喜,也没顾上这些细枝末节,甫整招姿,旋转着身子将掌压了过去。
赵慎行招至半路,这才看见老熊往一旁作势,正是要偏击侧引的架势。赵慎行学了半年驭骨的功夫,这门奇功要比运经转脉受用得多,这时他陡转招路、险境闪脱,已非难事。只见他脚掌一挪,身子猝然斜飞,如陀螺凌空,真炁便在这流星之势中喷薄而出。
老熊大吼一声,矮身扫腿,顺势从这招下钻了过去。赵慎行转过身来,脚跟着地后移了一丈余远。跃势尽后,力如弹弓射珠,顷刻又发入四肢百骸,将赵慎行抛了出去。老熊锤了锤胸膛,左丈三趾抓上。赵慎行只轻轻一扭,对方劲道便如摆设,如何也奈何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避开。
赵慎行大开大阖,纵横场中,殊无半点阻碍,端的是随心所欲、心旷神怡。老熊却在一旁自顾自运气蓄功。赵慎行心想:“虽说我驭骨自如,但老是躲他的招,未免不光彩。再说他内力浑厚,若再让他蓄上一时半会儿,到时势如排山倒海,我逃命的功夫再厉害,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说不定我要一败涂地。”想到此处,便进招去扰乱老熊。
赵慎行双掌前后阴阳摆开,直扑而去,正是一招“凤舞阴阳”。老熊好整以暇地排出一掌,另一只手围至赵慎行侧身,却在半路给荡回。老熊复将那手钩了上去,赵慎行衣襟飘飞,乃是老熊内功所致。赵慎行一惊之下,如游龙环云,朝一边拐去。却不想四面八方皆被封死,活若一张天罗地网,赵慎行已无路可循。
赵慎行定下身子,说道:“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好,我输得心服口服,下次再来罢!”老熊吼了几声,似乎欢天喜地,眉飞色舞地离开了。赵慎行却思考自己本在上风,却如何陡然转败。想了良久,没有一点头绪,便入塔去请教冯赫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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