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剑月之城 > 第十一回 辛酸往事
    第十一回

    七不可看到这个平凡而朴实的由白石砌成的小屋的时候不禁大吃一惊,小屋的前面有一个极不相称十分优雅的檐廊,檐下坐着一个瘦骨嶙峋、白发苍苍的老妪,目光无神,像是来自暗夜的鬼魅,凝望着虚无的远方,口中兀自喃喃不停,又完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七不可问道:“她在看什么?”

    青袍怪客叹息道:“等她的丈夫回来。”

    “她的丈夫离开她了吗?”七不可问。

    “永远的离开了。”青袍怪客道。

    “那为什么她还在等?”七不可道。

    “因为她觉得他还会回来。”青袍怪客道。

    春水绿波柳阴花树掩映下的小屋,屋檐下擦得发亮的风铃。

    七不可仿佛已经可以听见那清悦的风钤声,在带着一种草木芬芳的春风中响起。

    两个人沿着小径缓缓走着,七不可忽然想问,却又闭上了嘴。

    青袍怪客沉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七不可发出“哦?”的声音。

    青袍怪客继续道:“你是不是问我为什么对百花谷那么熟悉。”

    七不可点了点头。

    “可是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因为我要先去见一个人,见到她后,我会慢慢说给你听。”青袍怪客道。

    七不可奇道:“谁?”

    “一个世上最美的人。”青袍怪客一字字道。

    七不可无须再问,青袍怪客也无须再说。

    山谷间的沉默足以使人闭目不语,塞耳不听。

    天还没有黑,夕阳的余晖已将望月江上染得红透。

    余晖沿着山间小径一直洒落,仿仿佛走到生命到尽头。

    一种无尽的黑暗般的回忆席卷而来,悲哀、难过、心酸、哀愁。

    ——说不尽的往事,说不透的感情。

    ——一切归于泥土,一寸天地。

    青袍怪客指着眼前的坟墓,失声道:“看,她就是徐三娘。”

    七不可顺着他的手指敲过去,一个矮小的长满了杂草的坟茔出现在在他漆黑的眼眸里。

    青袍怪客冷冷道:“你是不是想听后来我和她的故事。”

    故事是什么,以前的事,是有趣的精彩的事,也是忧伤的令人难过的事。如果故事太滑稽,令人捧腹,那就是笑话,可故事太伤心,令人神伤,又不免成为悲剧。

    ——徐三娘的故事听起来就很让人难过。

    七不可点了点头,青袍怪客忽然失声哭了起来:“我们两个从剑城逃到陵城,从明月湾逃到药王岛,可是还是逃不过她们的追捕,无奈之下,我们两个就踏上了去百花谷的路。那时候,我们真的是走投无路,可是只要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了,尽管在迷茫的江上,我们依然很幸福。那伙人知道去往百花谷的人必死无疑,也就不再追了。可是我们并不知道百花谷位于何处,我们的船茫然的在江面上飘着,就这样不吃不喝过了两天。也许是老天眷顾,天无绝人之路,我们的船自己飘到了百花谷,这谷中的人都很好,见我们奄奄一息给了我们吃喝,还安排了住处。我们在谷中待了很久,打算在百花谷住下去,一年后,徐三娘也怀了我的孩子,我们憧憬着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可是天有不测风云......”

    青袍怪客说到这儿,哽咽了起来:“人有旦夕祸福,都怪我这个糟老头子!徐三娘临产的时候,百花谷正受到一群江湖刀客的侵扰,我们那些青壮年都拿起了手中的锄头,准备保卫百花岛。我依然记得临行前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一定要活着回来,我不想让孩子没有父亲。’经过了三天三夜的大战,那伙刀客被我们悉数杀尽,我们全胜而归,可是眼前的一幕却让我痛不欲生。徐三娘她当日生孩子,因为对我过度担心,难产离世,留下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儿子。我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痛在心里。接生婆告诉我徐三娘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说她很幸福这一世遇见了我,她要我把孩子好好抚养成人,给她娶个好媳妇。”

    青袍怪人缓缓打开酒壶,一边往地上倒着酒一边道:“孩子跟着我受尽了苦头,他没有奶喝,我就看谁家有婴儿挨家挨户去求喂喂孩子,百花谷的的人心肠都好,舍不得看孩子挨饿,经常送来吃的,孩子可以说是吃着百家饭,喝着百家奶长大的。孩子总算是长大了些,我就带着他上山打猎,在谷中采药,这孩子生的早从小没了妈,吃的又不好,比同年的孩子矮了一头,又干又瘦。可是这孩子总算是活下来了。他没有朋友,从小跟着我在谷中生活,常常顾影自怜,拿着小棍画着一个又一个圈,于是我就给它取名叫孤影。其实我多希望他能有个朋友啊!我就经常给他讲从外面的世界的事情,讲雪国多么美,讲剑城又多么宏伟,讲龙城多么气派,后来,讲着,讲着,他就长大了。”

    夜色笼罩了百花谷,祥和安静的夜空上几个星星断断续续的眨着眼睛。

    七不可突然瞪圆了双眼,在漆黑的百花看上去仿佛鬼魅的精灵。他感激这个名字,因为孤影这个名字让他也不再孤独。

    青袍怪客继续缓缓道:“孤影那孩子,长大了,我就留不住了,在他十七岁那年,就离开了百花谷”

    七不可渐渐被他的话打动了,心变得无比沉重,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青袍怪客竟然经历了这么多的磨难、那么多的沧桑。

    青袍怪客道:“我在这儿一边陪伴着三娘,一边等着孤影,不知不觉就过了三十年。三年前,我去找他了,可是看到他那般模样,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不愿意回来。”

    七不可问道:“为什么?难道他贪恋人世的繁华!”

    青袍怪客失声道:“不,不是.....”

    七不可缓缓道:“先别说了,好朋友......”他不愿听他再继续说下去,因为他是他的好朋友,他不愿看到自己的好朋友再伤心。

    如果有些事情憋在心里不说,岂不是更加伤心。

    青袍怪客淡淡道:“前面有个小木屋,过去我一直住在那里,我们今晚住在那吧,明天我带你去沐笙小筑。”

    七不可点了点头,夜色缓缓爬上了百花谷最幽深的角落,不时传来奇异的香气。

    七不可见他悲伤过度、神情抑郁,想搀扶着他的这个好朋友,可是好朋友非得给他带路不让他扶。

    青袍怪客苍老、悲苦,可是他的眼中却透露着坚毅、倔强、一种说不出的傲气。

    他的腰挺得笔直,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脚步一样铿锵有力,他的声音一样掷地有声。

    七不可在其后徐徐走着,他知道,在他眼前是一个伟大的丈夫,一个伟大的父亲,一个真正的好朋友。

    ——这是一个值得赞扬的背影。

    “进来坐吧,我也好久没回来了,里面有点乱,老朽先收拾一下。”青袍怪客招手让他先歇息一下。

    七不可连忙寻到笤帚,手忙脚乱的打扫了起来,不多时就弄得满身尘土。

    他顶着满脸蜘蛛网嘿嘿笑道:“怎么样,好朋友,我这新款蜘蛛面具如何!”

    青袍怪客笑了笑,指着里间道:“你要想戴面具,里面多的是!”

    七不可笑了,他的笑声宛如檐下悬挂着的风铃,尽管无风,风铃却仍在暗夜低吟,好像在等待着某人的归来。

    他忽然发现,其实一个能使别人笑一笑,自己内心会多么欢乐。

    他全身都充满了力量,他觉得他这一次不是要杀人。

    ——而要救人!

    救人有时很难,有时却很容易,七不可却偏偏不可知难而退,也不可见人不救。

    他本来就是来救人的,他不可不救。

    躺在孤影曾睡过的床上,七不可心情百味杂集,窗子在清风的吹拂下微微作响,风铃不时传来悦耳的声音,这一切足以伴他入梦,可是他却无心睡眠。

    他忽然直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天边零碎的星星,辛酸的往事一幕幕袭来,令他喘不过气。

    “喝酒吗?”青袍怪客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身旁,递上一壶酒,二十年的竹叶青。

    七不可接过去摇了摇,嗅了嗅,道:“好酒!”

    “还没喝光靠闻就知道是好酒?”青袍怪客奇道。

    七不可淡淡道:“有的酒香气迷人,可是喝起来使人作呕,就像是有些人看起来冠冕堂皇,实际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可好朋友的酒,自然是好酒,不用闻也知道!”

    ——和朋友在一起畅饮,不管喝什么都是快乐的,最好的酒,自然是和好朋友在一起喝的。

    有酒,自然有朋友。

    ——而且极好的朋友。

    “酒是好酒,可是我的故事却很糟糕!”七不可苦笑道。

    他的笑容忽然被清风吹得冻结而僵硬,眼神中仿佛诉说着一种难言的哀伤。

    “那又何妨,老朽的耳朵海纳百川!”青袍怪客笑道。

    七不可沉声道:“我不想再让你伤心难过,再勾起你的伤心往事。”

    青袍怪客笑道:“我既然已经勾起了你的伤心事,你要是不让我再伤心一次可不公平。再说了老朽都讲给你我的秘密听了,你若是不讲给我听你的故事,那也是不公平。”

    七不可笑道:“好,我说。”他顿了顿首,道:“我是剑城月剑山庄的三公子,月剑山庄自古为剑城铸剑,那些绝世名剑都是欧冶家先祖铸造的,当世名剑天月、龙魂、墨渊、折寒,无一不是出自月剑山庄。可在世人眼中我就是个投胎投的好的纨绔公子哥,无论是男人、女人,老人、小孩、侏儒、残废、才子、学者、侠客、英雄、豪杰,他们都认为花拳绣腿、我不堪一击,我没有一个真心的好朋友,他们都阳奉阴违,表面上巴结我,背地里戳我的脊梁骨。于是我勤练武功希望有一日能让他们真正的尊敬我,我这七不可里,很重要一点,就是不可有损尊严!皇天不负苦心人,经过二十年的苦心练剑,我的剑术在天下也是屈指可数,可是当初嘲笑我的人早就没有了踪影,那些老的老了死了,那些女的嫁人了,男的远走他乡,也都不见了。于是我变得很孤独,没有人肯陪我说话,没有人肯对我微笑,那种滋味比练二十年的剑还要难受。于是我就去青楼妓院消遣无聊的生活,那个时候这世界上恐怕只有青楼能让我觉得我是个人吧。在哪里,我遇见了一个女孩。”

    青袍怪客道:“谁?”

    七不可淡淡道:“一个叫阮阮的女孩。她的声音是那样动听,她的身子是那样柔软,她的胸脯是那样挺拔。她是那么美,可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她的眼神中看到了她对我的崇拜,那是就像拥有了全世界一样的目光。你可知,我有多么开心,我们彻夜谈心喝酒,我侃侃而谈,她浅斟低吟,侧耳倾听,那个时候我愿意将生命献给她。”

    “后来呢?青袍怪客见他愣住了,轻声道。

    “后来,她被玄天宗的人给带走了,而我囿于玄天宗的势力又因为家族的利益选择了放弃阮阮。好朋友,你知道我是一个如此胆小懦弱的人会不会瞧不起我。”七不可叹息道。

    青袍怪客道:“搁在我身上,我也会放弃的。”

    ——可是我七不可,那绝不贪生怕死却变得这样荒唐。

    七不可没有说,他只是淡淡道:“但是有一个人将阮阮救了出来。”

    “谁?”青袍怪客奇道。

    “一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七不可沉声道。

    “孤影?”青袍怪客叫道。

    “是,他是个神偷,可以偷走世界上所有的东西。他从玄天宗偷出了阮阮,可是玄天宗绝不会放过他,没过多久孤影的尸体就被吊在了城楼上。”七不可道。

    青袍怪客道:“可是他没有死!”

    “是的,他从死人的枯井中被我救了出来,我应该救他,他是一个比我有勇气的人,我尊敬他,我也不能见死不救。我们成了天底下最好的朋友,如今应该有三十了。”七不可道。

    青袍怪客忽然要跪倒,道:“好朋友,你救了我唯一的儿子!请受老朽一拜。”

    七不可连忙搀扶住他,道:“其实我也没能想到你就是孤影的父亲,孤影来没跟我说过他从哪里来,我只知道他是一个孤独的大盗,这次来百花谷也是他嘱托我来的,哦......对了,他让我给您老人家带来了这个。”

    七不可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信,放到青袍怪客手里。

    青袍怪客接过信,展开读道:“家父在上,孤影不孝,只身离谷已有三十载,然身负重任,不能回乡,甚是为难,今夜辗转,夜不能寐,不可兄是孤影救命恩人,欲往百花谷踢不孝子拜会您老,望家父保重身体,勿一位念,待儿子完事,自然回乡,只怕功未成,而家父仙逝,百感交集,声涕俱下,父亲大人在上,儿孤影叩首。”

    青袍怪客读到叩首二字忽然站立不住,失声痛哭,大叫道:“孤影啊!”

    七不可心道:信迟早要看,总是无可奈何是的事。

    过了半晌,青袍怪客忽然道:“这次来还需办什么事?”

    七不可道:“您可知道沐笙小筑住着一个女人?”

    两人说话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明朗。

    人渐静,夜已深,满天星辰。

    风铃声悦耳的声音洞彻了幽谷,幽谷深处黯然飘来一股异香。

    青袍怪客奇道:“那人是谁!”

    “慕容雪笙!”七不可一字字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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