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黎明的曙光渐渐透过层层叠叠的香樟树叶洒落下来,黑暗消失殆尽,睡梦中七不可隐约听见摇动的风铃发出的声音,缓缓醒来,只见一个白发老翁站在自己的面前。
“好朋友,日上竿头了,还不起,别误了你的大事!”青袍怪客咳嗽道。
“啊?”七不可一声惊叹,睡眼惺忪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道:“是不早了。”
天空一碧如洗,纤尘不染,远远望去,七不可的眼睛隐隐作痛。
“沐笙小筑到底哪儿?”七不可问道。
两人已经走了一个半时辰,不停地在山间小径绕来绕去、兜兜转转,七不可却感到一阵头昏脑涨、目眩神迷。
“就是这了。”青袍怪客淡淡道。
顺着青袍怪客手指的地方,七不可终于看到了素未谋面的沐笙小筑。
一个极其平凡朴实的小木屋,门联却是“双木非林,田下有心”的字样。
青袍怪客见七不可发愣问道:“不进去看看?”
七不可顿了顿,低声说:“她人会不会在这里。”
“那你想不想她在这里?”
“我不希望看到她的尸体,否则我无法向孤影交代。”
“那她一定在这里。”
“哦?”
“她在等待着。”
“等待什么?”
“杀她的人和救她的人。”
“可是救她的人来了,杀她的人还未到。”
“杀她的人已经来了。”
忽然小筑中传来一声剑吟,一个白衣女子侧身飞出,身轻如燕,步伐轻灵,刚好落到积翠亭上。
紧随其后一个紫衣人挺剑飞来,剑锋直指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不慌不忙,侧身躲过,又挺剑劈出,斩向紫衣人腰部。
紫衣人纵身一跃,凌空跳起,竟又是一剑。
这一剑气势凌厉,似乎只偶有一个目的。
——白衣女子的咽喉
这一剑刺出,看似无招,实则变化无穷,白衣女子身无退路,只得以剑格挡。
两剑相击,铮铮作响。
眼看二人已拆了七八十招,白衣女子渐渐抵挡不住。
青袍怪客淡淡道:“好剑法!”
“那女人是慕容雪笙?七不可问道。
“没错。”青袍怪客答道。
“紫衣人是谁?”七不可问道。
“杀她的人。”青袍怪客淡淡道。
“救她的人现在救还来不来得及?”七不可问道。
“不试试怎么知道?”青袍客话音刚落,七不可已纵身飞出,只身挡在了紫衣人面前。
紫衣人持剑而立,容貌甚是娇艳,一张脸似乎比女人还要白。
此刻却因七不可的出现,脸上显露出一丝恐惧。
“你是谁?为何要救她。”紫衣人道。
“你又是谁,为什么要杀她?”七不可冷冷的道。
“你先回答我的话。”紫衣人道。
“我早就不知道我原本的姓名是什么了,只是江湖上他们都叫我七不可,我也就这样称呼自己了......”七不可沉声道。
“你是七......不可......?你就是剑仙七不可?”紫衣人颤声道。
“剑仙只是虚名而已,七不可才是在下。”七不可轻声道。
紫衣人的脸忽然因恐惧而变得扭曲,嗄声道:“你为什么要救她?”
七不可没有回答只是冷冷道:“你可知我为什么叫七不可。”
紫衣人颤声道:“不可见人不救!”
七不可道:“正是!”
紫衣人道:“可我也是非杀她不可!”
“为什么”七不可问道。
“不杀她我就非死不可。”紫衣人道。”
“你错了,你忘记了我是个不可见人不救的七不可了。”七不可笑了,他的笑宛如檐下响动的风铃。
“你是说,你能救我?”紫衣人奇道。
慕容雪笙怔怔的看着二人,一时说不出话!清风自谷中缓缓吹动,不时浮动着她的头发,发间隐约透露着风姿绰约的气息。
青袍怪客郎朗笑道:“他不禁能救你,还能杀了你。”
紫衣人笑道:“要杀就杀,要救救救,何必那么多废话,横竖都是一死!出剑杀了我吧,早就想一看剑仙的一招天外飞仙了。”
七不可冷冷道:“你要死,我偏不杀你,见死不救不是我的风格!你要杀,尽管杀我,我绝不躲避。”
紫衣人道:“费什么话,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受你折磨。”话音未落他的剑已出,这是用尽毕生功力的一剑。
——快如闪电一般,而且是一道绚丽的闪电。
七不可没有拔剑,只是眼睁睁看着这一剑刺向自己的胸膛。
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住这一剑,因为接下来这柄剑将会刺穿七不可的胸膛,纵使七不可是神仙也难逃一死。
可紫衣人的额头留下了一滴滴冰冷的汗,心也在剧烈的颤抖。
——这一剑决定了自己的命运
可剑就要刺入七不可胸膛的时候,紫衣人突然停住了,剑也停在了七不可的胸膛之前,咫尺之遥。
“为什么不杀我?”七不可笑道。
没有人在面对死亡时像七不可这样笑,他的笑容宛如和煦春风里的一朵牡丹。
——充满了宽容善良的笑容
“因为我选择信任你!”紫衣人颤声道。
信任是多么珍贵,尤其是在面对生死存亡之时。
信任一位虚伪的朋友,增加一个敌对的证人。
七不可并不虚伪,他活的比谁都洒脱逍遥,他是一个信任自己的人。
如果自己不信任自己,凭什么要别人信任自己。
七不可淡淡道:“你为什么会选择信任我?”
“因为世界上绝不会有人能在在那种情况下躲得过我的剑!你不行,陆溪城也绝对做不到。可是你让我相信你不会躲避,我也绝不会杀不还手的人。你本应该杀了我,不应该冒这个险让我信任你!”紫衣人答道。
七不可脸色变了变,笑道:“可我是绝不会见死不救!”
世界上充满了这样的矛盾,本就说不清楚。
紫衣人怔了半晌,突然道:“你需要我怎么做。”
七不可淡淡道:“陪我和好朋友先喝杯酒。”
紫衣人奇道:“好朋友?”
七不可指了指青袍怪客,道:“他就是我的好朋友,现在,你信任我,你也就是我的好朋友,这样一来,我们是三个都是好朋友。”
青袍怪客突然朗声道:“有朋友的地方就很快乐,快乐了就要有酒喝。”他突然转头看了看慕容雪笙,轻声道:“你这里可有酒喝?”
慕容雪笙点点头,示意他们屋里坐。
屋子很干净,一尘不染,也很平凡,连一个像样的家具也没有。
可是酒却很好。
“这酒你觉得怎么样?”青袍怪客道。
“孤影和我一起喝过,只不过那酒是三十年前的,这酒却是新酿的。”七不可道。
“这酒我也见过,名叫雪佛兰,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酿制。”紫衣人道。
青袍怪客笑道:“你却差点杀了这唯一一个人!”
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一个要杀我,一个又要救我?”
紫衣人道:“小人,夏夜,实不相瞒,是云幕命我来杀你的!”
慕容雪笙忽然静止了一般,眼中却已润湿,她不禁惊到:“什么?云幕,三十年了,他为什么要杀我......”
七不可打断了她的话道:“你是不是已经到百花谷三十年了。”
慕容雪笙点点头,泪痕仍在,五十岁的人风韵犹存,脖子上却隐约爬着几条皱纹。
七不可继续道:“你是不是对外界对剑城一无所知!”
慕容雪笙又点点头。
七不可一字字道:“江湖上,你早已是一个名满天下的女魔头,专门吸食壮男精气,以供容颜永驻。”
慕容雪笙发出“啊!”的一声,几欲昏倒,静静听着七不可说着。
青袍怪客与夏夜在一旁不禁大吃一惊,侧耳倾听。
七不可道:“可是你已经老了,你也并不可能到剑城去,那么原因只有一个!”
慕容雪笙颤抖着道:“是阮阮?”
七不可道:“阮阮以你的名义在江湖上四处作恶,不仅瞒过了你,也骗了云幕,骗了几乎所有的人。可是她没有骗过孤影。孤影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得她的人!她知道云幕不可能是不可能亲自来杀你的,所以阮阮借云嫣儿之口告诉云幕你在百花谷。可是孤影绝不会允许阮阮这样做,但他又不能告诉云幕,因为云幕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云幕,他绝不会相信。因此他将事情告诉了我,让我来救你。”
慕容雪笙突然扑倒在桌上,失声道:“阮阮,她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
七不可淡淡道:“我所知道的阮阮是个善良美丽的女子,善解人意,知书达理,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可是她也善妒......”
慕容雪笙突然打断他的话,柔声道:“我会弄明白怎么回事。”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坚定,一种说不出的痛苦浮现在她的额头间,岁月的痕迹缓缓而上。他缓缓掂着酒杯,陷入了沉思。
慕容雪笙又想起了那些既辛酸又欢乐、既痛苦有甜蜜的往事来。
那些往事就如同吹到沐笙小筑的风一样轻轻拂过,在她的脑海里徘徊犹疑。
——我走了,我配不上你,你应该拥有更美丽更智慧身份更加高贵的女人,我不会记得你,你也不必挂念我。
她依然记得她留给云幕的这一句话,因为这句话早已像钉子一样一辈子牢牢钉在了她的心里。
——我不会记得你,你也不必牵挂我。
在她决定离开的前一天晚上,她遇见了阮阮。
“我该怎么办,云幕父亲不会让云幕娶一个奴仆的。”慕容雪笙道。
阮阮说:“那你爱云幕吗?”
“为了他,我可以付出一切。”
“可是你留在云府只会毁掉他的前程!”
“那我该怎么办?”
“宁可两个人一起痛苦的生活,倒不如你离开他,让他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离开他......离开.......可.......”
“你在这里,只会让她更痛苦,他一方面得承受父亲的压力,一方面还得估计你的感受,你可知道他有多为难?”
阮阮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朋友,阮阮从落霞山消失后也知告诉了她一个人。
在她最伤心难过的时候,犹疑不决,阮阮的出现无疑给她最大的支持。
可是她的心却因阮阮的这些话碎成了千千万万片!
因为她已经决定要离开,离开她曾最爱的那个男人!
世上到处充满了别离,杨柳岸,晓风残月。垂杨紫陌,洛城东头。
可是她与云幕的别离却没有了那样依依难舍的场景,有的只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的涩涩回忆。
——我不会记得你,你也不必牵挂我。
一句话已注定了离别,离别便永不相见。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可是离去之时的秋风却是那样萧瑟,望月江头,佳人颙望,她回了无数次头。
可是天际哪有归州,有的只是通往死亡的旅船。
当云幕站在望月江头呐喊,她的轻舟早已飘过了暮霭沉沉。
人的一生中难免不纠葛、失落、孤独、迷茫,甚至惆怅。悲喜夹杂的人生,他们已经遗失了太多的美好,又有无数次的机缘错落。时光匆匆地走过,情缘深几许,聚散离别两依依。
——最美好的错过,就是一生一世。
落叶飘零的季节,被风尘卷起的些许往事,如一湖静水,一经触及,便泛起无数微澜,在慕容雪笙的内心跌宕。
她记起了那个叫阮阮的女孩,那个她曾以为一生中最好的朋友。
轻轻拈着手中的酒杯,饮着自己酿的酒,她却提不起一丝恨意来。
——她只恨自己太懦弱,也太傻!
魂不守舍,酒喝了一杯又一杯转眼间酒仅剩下几滴,犹如她脸上悬挂的泪珠,轻轻滑落,仿佛泪水在酒壶里摇晃的声音,荡气回肠。
七不可夺过她手中酒杯道:“不要再喝了,酒是好酒,你这样喝,太浪费!”
“我自己酿的酒,愿意怎么喝酒怎么喝。”慕容雪笙淡淡道,脸上显露出一丝红晕,醉态酣然。
“你不留点给要来的客人喝,怎么回忆往事,尽地主之谊。”
“谁要来?”
七不可脸色变了变,冷冷道:“阮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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