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司马瑶英与王辰逃出建康,渡过长江,一路飞奔直至入夜,来到荒郊野村一间破败的庙宇,二人同时瘫倒在地,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力气。休息片刻,王辰勉强起身,见司马瑶英神情木讷,两眼无神,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脸色苍白得如若死灰。王辰向司马瑶英挪近些许,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心底五味翻涌,默然无言。
体温消融着心底的寒冰,潺潺的清泪无声地流下,司马瑶英倔强地扭过头去,却难止哽咽的啜泣。王辰心头一疼,却不知如何安慰,深切的无力感充斥于全身,二人相倚而坐,一夜无话。
晨的光辉驱散着夜的漆黑,却又逐渐暗淡,狂风骤起,飞沙走石,残破的庙门“吱喳”作响,如若鬼泣。
“主谋不是刘义康!”
也不知过了多久,王辰的心中突然划过明悟,铿锵之语冲破悲凉的风声,恍若惊雷,司马瑶英猛地抬起头来,原本黯然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脸讶然。
王辰目光如箭,沉声说道:“那杀手以黑巾蒙面,不敢示人,显然是不想暴露真实身份,又怎会在最后关头故意自报家门?这分明是要栽赃嫁祸!”司马瑶英闻言一凛,玉拳紧攒,只听王辰又道:“再者,刘义隆久病不愈,人尽皆知,而那黑衣人武功绝高,已达登峰造极之境,倘若刘义康真有此等杀手为他效命,何不直接除掉刘义隆,顺理成章登得大宝?”
“刘义隆!一定是刘义隆!!”司马瑶英闻言,怒目横眉,一跃而起,厉声道:“我要杀了这狗贼,为娘亲和檀伯伯报仇!”说着便向庙外冲去。王辰的心咯噔一跳,紧随着奔出,将她一把拉住,急声道:“不可!建康已是绝地,这般贸然前往,报仇不成,反而自寻死路!”
“我不管!我不管!”司马瑶英将王辰一把甩开,几近疯狂。王辰大急,飞身挡在司马瑶英身前,将她紧紧抱在怀中,切声道:“瑶英!你冷静一点!”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爹死了,娘死了,檀伯伯也死了,大家都死了!”司马瑶英嘶声力竭,不住地捶打着王辰的胸膛,失声道:“我要那天煞的狗贼死无全尸!”王辰胸口剧痛,一股热血顷刻上涌,恨不得抛开一切,马上杀回建康。
一声天雷突然炸响,王辰陡然警醒,他狠一甩头,将怀中泪人越抱越紧。司马瑶英越捶越重,高声呐喊:“放开我!你放开我!”王辰大恸,泪水夺眶而出,紧紧凑到司马瑶英面前,霸道地吻上了她那毫无血色的双唇。
暴雨瓢泼而下,冲不尽的是泪痕。
狂风呼啸而过,吹不走的是心伤。
闪电耀目,雷声轰鸣,二人紧紧相拥于失色的天地之间,仿佛世间再无他人。咚咚的心跳声逐渐相融,分不清谁在谁的怀中,二人双膝一软,一齐跪倒在地上。
“呜呜呜……为什么?为什么?!”凄厉的哭喊回响于无情的风雨中,似能响彻世间的每一个角落,司马瑶英悲极气滞,两眼一黑,终于昏死了过去。
……
“瑶英,快逃!千万不要回头!”
“娘!娘──”
“快走!”
“不要!”
“啊──”司马瑶英从噩梦中惊醒,汗流浃背,耳畔回响,尽是母亲临终悲鸣,脑海萦绕,只有那凄厉惨死之相。
“没事了,没事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将她自无尽的黑暗中拉回。司马瑶英侧转过头,正与一对明澈的双目对视。那有致的吐息,是那么的温柔;那坚实的胸膛,是那么的可靠,她不自觉地缩了缩身体,冻结的身心渐感温暖,仿佛只要有他在身旁,纵然天塌地陷,也不再孤独。
怀中柔躯抖动渐弱,王辰微微松开臂膀,却闻一声低呼传来:“不要离开我!”王辰心弦颤动,不自觉地再次抱紧司马瑶英。身侧篝火熊熊,不住有火星迸射,干柴发出噼啪之音,不断升温的空气将二人包裹其中,彼此的距离,从未有一刻这般贴近。王辰只感心潮涌动,不自觉地再次吻向那娇艳的樱唇,挚情而语:“日升月悬,胡迭而启?风起云涌,胡雨不息?山陵崩,江水竭,冬雷震,夏雪绵,此情安与天地绝?”
“辰弟!”司马瑶英娇嘤一声,脸上红晕如霞,只感仇恨再大,她也不是孤身去报。她紧靠着王辰,轻喘细语:“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
雨过,风止,一道绚烂的彩虹自云端降下,恍若连通天地的彩桥。司马瑶英遥望着那七彩的幻丽,懵懵中似见到母亲拾级而上的背影。她恋恋不舍地挥了挥手,不自觉地向前奔跑几步,又猛然停下步伐,侧过头去,狠心不再去看哪怕一眼,肃然道:“辰弟,借我宝剑一用!”王辰踏前一步,扬手将龙渊抛出。寒芒骤闪,龙啸亢鸣,司马瑶英拔剑出鞘,毫不犹豫地反手一挥,决然道:“我司马瑶英在此断发立誓,定要让那奸贼刘义隆尝尽人间至苦,死无葬身之地!如违此誓,天打雷劈!”
寒冷的双眸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光芒,熟悉而又陌生,折射其中的,是褚灵媛与檀道济遇害的血芒。王辰心如刀绞,谢灵运、慧琳与王弘生前的音容笑貌又一一晃过脑海,刹那的明悟自心底缓缓升起,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是当今宋帝刘义隆!
“辰弟,你一定会助我报仇雪恨,对不对?”司马瑶英将龙渊剑掷回,眸子里闪动着红宝石一样的光彩。王辰重重一点头,凝声道:“褚伯母、檀伯伯、义父、慧琳大师与谢伯伯待我恩重如山,却皆为刘义隆所害,我若不让那禽兽血债血偿,岂非禽兽不如?”
司马瑶英闻言,眼皮不由一抖,心底亦在刹那间晃过明悟,终于明白王弘等人亦是被宋帝所害。她甩了甩头,恨声道:“既然刘义隆为了他的皇位如此丧心病狂,我便将他宋室的江山也一并断送!”
“!”王辰闻言,不由地瞪大了眼睛,没想到司马瑶英竟心生灭国之志,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听司马瑶英又道:“他刘家的皇位本就是我父皇所赐,倘若国泰民安倒也罢了,可刘义隆那奸贼阴谲诡诈,枉杀忠良,刘义康亦是人面兽心,野心勃勃!我司马瑶英身上流的既是大晋皇室的血,又怎可任由此等奸恶之徒祸国殃民,凭白玷污了父皇当年的良苦用心?”
国仇与家恨一齐上涌,司马瑶英愤恨填膺,越说越激动。王辰心中亦燃起熊熊斗志,不由瞧向手中握紧的龙渊,暗道:“父伯们当年随刘裕攘外安内,南征北战创立宋廷,我王辰既承龙渊,本该为宋尽忠。然而刘裕已逝多年,当今宋帝又不仁不义,连一心为国的义父与檀伯伯都死于非命,我如果还一味愚忠,岂非助纣为虐?”
司马瑶英见王辰低头不语,剑眉竖起,扬声道:“辰弟你怎生不说话?难道是怕了不成?”
王辰抬起头来,一脸峻然,冷静道:“我怎会害怕?既立志诛杀刘义隆,便已是不死不休之局!只是此恶贼窃据天子之位,死则死矣,国必仇焉,况且灭宋一事关乎天下兴亡,其功绝非一己之力所能成,还须谋定而后动才是。”
司马瑶英沉思片刻,也冷静下来,说道:“辰弟所言,不无道理,若逞一时之勇,不过是步了当年荆轲的后尘,但只要能集齐帝玺与皇剑,则大业必成!”
王辰闻言,诧异地望向司马瑶英,只见她靠前两步,一脸凝重道:“我大晋虽然国运多舛,却也有一百五十余年国祚,又岂是宵小之徒可肆意践踏?”说着便从怀内取出一枚精致的发簪,轻声道:“此乃我大晋传国之宝,关乎天下气运,辰弟切要紧守机密,断不可向第三者提起……”
……
落霞柔和的余辉恍若母亲脉脉的温情,轻轻地裹着一对并肩的青年男女。斜长的影子映照在荒凉的大地上,似在诉说着逝去的欢语。一对漂泊的飞鸿鸣叫着从头顶飞过,打破了长久的静谧,二人同时仰起头来,目送着那纤弱的羽翼,缓缓隐没于遥远的青山。
暮霭渐显灰昏,晓月在无言中默默升起,那青年男子收回远望的目光,低声道:“如今向东便为汪洋所阻,南行则无异于自投罗网,唯有西行亦或北上。”那女子将目光投向北方,说道:“檀伯伯为奸人所害,此刻江夏想必也已经戒严,决不可去,如此便只有北上一途。”
“再往北行,便是淮水,渡过之后,便可进入魏国之境。”
“如此正好!放眼当今天下,也只有北魏方有实力与南宋抗衡!”
“话虽如此,可是胡人残暴不仁,此行恐怕少不了几番波折。”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相信那失落的皇剑就在北地!”
“嗯,也好!只要隐姓埋名在暗中查探,就算寻不到皇剑,也可暂时避开宋地的凶险。”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刘义隆狗贼,你只管擦干净脖子,替本宫收好帝玺,我司马瑶英有朝一日,定会亲自来取!”
四下一片漆黑,天地无影,尽掩于夜幕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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