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07-1涛涛淮水生死别,初逢天师道心掩
    数日后,淮水畔。奔流的河水涛声不绝,仿佛在述说着亘古不变的源远流长。

    早在东晋与前秦对峙时期,淮、泗一带纵横数百里的荒野便是南北政权不成文的边界。五十余年前,前秦“天王”苻坚以倾国八十余万雄师伐晋,一举攻下淮水南岸的重镇寿阳,却被“南方战神”谢玄大败于淝水。前秦从此分崩离析,北魏则在群雄争霸中崛起;而南方的晋室历经坎坷,终于由刘宋所取代。英雄末路,王朝更迭,尽管秦、晋已经没落,但淮水作为分隔南北的天堑,却依然在默默恪守着它的使命。

    “瑶英,那里便是淮水,渡过之后,我们不如再沿颖水北上,如此便可直抵嵩岳,你意下如何?”

    王辰指着前方激荡的波涛,低声相询。司马瑶英望了一眼淮水,浅笑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既然辰弟你涉猎广泛,这开道引路之事,舍你其谁?”王辰脸色一红,道:“瑶英你又取笑我了。此行路途遥远,我所知毕竟有限,若是出了错漏,恐怕还要走不少冤枉路。”

    司马瑶英白了王辰一眼,说道:“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地,大不了一路向北就是!”王辰见她一副无所谓之色,也同样深以为然,只见司马瑶英转过身去,眺望向漫漫来路,自言自语道:“待我们日后归来之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

    王辰亦将目光投向南方,静立无言。背井离乡之愁冉冉升起,却不及对未来的迷茫。“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离骚》一语霍然浮上心头,可是前路又在何方?

    “呐,辰弟……”司马瑶英轻轻牵起王辰的手,细声道:“谢谢你,依然陪伴在我身边。那夜之语,我永远不会忘记。”

    王辰的身体微颤,手腕转动,反将司马瑶英的柔荑握在掌心,只听一语深情在耳畔响起:“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瑶英!”王辰手中再一紧,不待多言,口却已被一对温唇封住。甘甜的柔意蔓延开来,他情不自禁地将司马瑶英搂在怀中,只感天高地广,终不及她一心真情深远,只要有她陪伴,就算此生漂泊无终,居无定所,也没有什么值得悲怀。

    “辰弟,你那夜怎可篡改娘亲的诗句,再说与我听呢?”唇分,司马瑶英扭转过头,想起不久前那“山陵崩,江水竭”之语,脸颊原本的黯然变得绯红,喃喃道:“那可是娘亲在追忆父皇时才会咏起的句子。”

    王辰低头,苦涩之余,又感恍然。《上邪》本无题,自汉代便已传下,母亲云秀遗世的绝笔辞尾,便是此句。褚灵媛既然在悼念晋恭帝时也咏念这首诗,想必是与母亲怀有同样的伤情吧?王辰心念及此,暗叹一声,说道:“苍天无情,但有情人必终成眷属。你娘亲便是我娘亲,相信她九泉之下与父亲相聚,一定会开颜吧?”

    司马瑶英忍住鼻尖酸意,应了一声,抹了抹眼角的温湿,脸上又回复坚毅。她仰望向苍穹,道:“列祖列宗在上,我司马瑶英归来之时,必携万军铁骑,踏破他刘宋朝廷!”

    长风拂过香肩,撩起三千青丝飘扬,鬓角断口灼目,却更显英姿卓尔,令人心生倾慕。王辰的精神也是一振,出口成章道:“瞻彼淮矣,维水泱泱。六师戴甲,从子激扬!”

    司马瑶英嫣然一笑道:“傻辰弟,虽不知你又从哪里剽窃来这诗句,不过我就是喜欢!”

    王辰干咳一声,说道:“果然还是瞒不过你的锐耳。此句源于《诗经·小雅》,我不过一时有感而发罢了。”

    “是《诗经》么?”司马瑶英侧歪着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念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王辰闻诗,胸中润过暖流,说道:“此句出自曹操所作之《短歌行》,不过也的确是源于《诗经》。”

    司马瑶英一脸不可思议之色,奇道:“什么?原来连曹操也会剽窃诗句?”

    王辰无奈地摇摇头,道:“曹操雄才大略,唯才是举,适时援引两句《诗经》,能招得天下归心,又怎是我等后辈能妄自评判的?”

    “呆子!”司马瑶英没好气地一笑,道:“你平日不求上进,习武不精却还醉心于诗句,再跟你这唠唠叨叨的辰弟谈诗,酸也酸死了!”

    “呃……”王辰挠挠头,一脸尴尬,司马瑶英嘴角一弯,冷不防地一拍他的脑门,转身就走。王辰疼在头上,甜在心里,连忙转身,切步跟上,却又与司马瑶英同时愕然止行。

    “桀桀桀,小两口山盟海誓,打情骂俏完了,终于肯回头了?”

    “!!!”

    只见一个黑衣人正负手立于淮水岸边,阴翳的眼神不屑地扫过王辰与司马瑶英,令二人心中陡然一寒──那是他与她此生此世都难以磨灭的仇念。熊熊怒火自司马瑶英眼中迸射,王辰将她及时拉住,传音道:“此贼武功绝世,不可力敌!”司马瑶英在瞬间冷静下来,与王辰默契地侧移一步,凝神戒备。

    黑衣人似乎并不急于发难,若无其事道:“二位情意绵绵,倒是让本座好等。”

    王辰一言不发,猛然拔出龙渊剑,遥指黑衣人,司马瑶英亦暗运内力,只待黑衣人露出破绽,便以雷霆手段击之。

    “嘿嘿,既非初逢,二位又何必如此见外?”黑衣人迈进一步,伸出一张略显枯黄的手掌,说道:“本座也不想做棒打鸳鸯之事,只要交出那件物事,便放你们一马如何?”

    司马瑶英听见“那件物事”四个字,瞳孔一缩,不自觉地举拳护于身前,只感怀中的发簪仿佛有千钧重。王辰亦是暗吃一惊,没想到这黑衣人竟连晋室绝密都知晓,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黑衣人见二人无动于衷,再踏前一步,紧盯着司马瑶英,声色渐冷道:“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否则本座便先将你的情郎大卸八块,再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怎么办,怎么办?”王辰汗如雨下,心念急转:此人能独力击破檀道济与褚灵媛的合击,绝非他与司马瑶英眼下所能抗衡;况且此处又四野空旷,荒无人烟,亦无助力可寻,究竟该如何才能护得司马瑶英的周全?

    “心战为先,虚实为诣。彼夺者有欲,必先予之;彼欲者无敛,必自坏之。”义父王弘生前的教导在耳畔霍然响起,王辰灵光一闪,迅速定计于心:那枚发簪乃是涉及帝玺与皇剑之秘,此人既有所图,必然投鼠忌器──这便是司马瑶英脱身的唯一契机!

    “瑶英,事已至此,还是交出来吧。这位前辈武功盖世,与他死拼非但毫无胜算,还极有可能损坏那件物事,如此损人不利己,又是何苦来由?”王辰收剑还鞘,满脸胆怯之色。

    “你──”司马瑶英闻声脸色一寒,难以置信地盯向王辰,戟指骂道:“大不了一死便是!临阵退缩,你怎生如此脓包?”

    二人决裂,黑衣人似乎乐得其见,冲着司马瑶英怪笑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小子满口花言巧语,你二人尚未拜堂成亲,便已勘破情场真谛,当真可喜可贺啊!”

    王辰充耳不闻,自顾自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瑶英又何必一意孤行?”

    “休要再叫我瑶英!”司马瑶英见状,痛心疾首,声色俱厉,一巴掌便向王辰扇去。

    王辰不闪不避,硬受了一击,趁乱传音道:“流云飞,水遁!”

    “流云飞!”司马瑶英微微一怔,陡然回神,顿时悔意上涌,却也在刹那间领会了王辰的心意:强敌当前,唯有先乱其视听,再扬长避短,共使那招合击之术,方有一丝逃脱之机!

    二人彼此知心,扭打着朝淮水挪近两步,脚底突然同时发力,向左前方飞冲而去。行了数丈,王辰一把握住身侧玉手,司马瑶英心有灵犀,内力一吐,足尖点地,携着王辰腾空而起。王辰亦适时提气上冲,身形再次上移少许,骤然使出家传剑法的一招“飞龙式”,龙渊剑长声颤鸣,两道剑气直向黑衣人击去。

    黑衣人脸上现出戏谑之色,丝毫不以为意,不紧不慢地隔空挥出一掌,雄浑的内力竟引得气压骤变,“嗤嗤”之声响起,一股巨力向二人袭来,那两道剑气则如泥入大海,顿时消失无踪。

    王辰心知区区两道剑气阻不了那黑衣人多久,更坚定了早已下定的决心。他气沉丹田,忽然松开了掌中纤手,在司马瑶英诧异的目光中,径自改变了“流云飞”的套路。他将司马瑶英向前推出一丈,自己则强自改变了轨迹,一气呵成下使出了一招“潜龙式”,三声龙吟自震颤的龙渊剑传出,声势斐然。

    黑衣人略微一顿,似是洞悉了王辰的计划,左掌收回,右爪探出,一股巨大的吸力向二人笼罩而来。司马瑶英的身形逐渐放缓,而此时距离淮水尚有两丈之远。她惊急万分,不知王辰为何突然变招,无奈二人已经分开,再难施展合击。

    “三剑断沧水”乃是王辰眼下所抵最高之境,两道无形剑气斩向黑衣人,却先后泯灭,王辰狠一咬牙,甩开掌中龙渊,久蓄的第三重剑气裹着绝世宝剑的锋芒,呼啸着脱手而出,奔袭而去,竟有惊天之势。

    黑衣人没想到王辰绝境之下还会出此奇招,吸力微减,与龙渊剑互为激荡,其势再减,王辰顿感所受束缚大弱,借着掷剑之力,反向司马瑶英飞去。黑衣人大怒,起身向二人追去,双爪一齐勾出,一股更大的吸力铺天盖地而来。

    “果然还是不行么?”王辰心头一凉,苦笑一声,柔情与决绝同时现于眼底,向着司马瑶英低声道:“对不起……”

    “辰弟!不──”司马瑶英惊呼一声,奋力伸出手臂,指尖却只能与王辰一触即离。她眼睁睁地望着王辰双掌前推,与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远。

    黑衣人诡谲的爪力再次袭来,向司马瑶英的斜侧面击去。王辰怒目圆睁,透支出全身功力,强行改变身形,用后背硬生生地挡住那澎湃的爪力,喉头随即一紧,一口逆血急冲而上。

    “辰弟!辰弟!”司马瑶英尖声急呼,泪如泉涌,只见王辰面色惨淡,嘴唇微动,那丈余的距离,仿佛比千里还要遥远,无论她如何挣扎,却也再难近分毫。

    “瑶英……活下去……”

    王辰力竭,被爪力拉扯着与司马瑶英越来越远,只感昏昏沉沉,依稀间,终于望见那令他心爱却又心痛的纤细身形,在汹涌激荡的湍流中一没而逝。王辰满足地一笑,胸口剧烈抽动起来,仰天喷出一口鲜红。

    “可恶!小子坏我大事!”黑衣人怒极,不甘地发出一声嘶吼,双爪收缩,功力凝集,正欲将王辰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可脸色却倏而一变。

    只见一道灰影闪烁着自远而近,无声无息间出现在黑衣人身后。

    “!”黑衣人登时警觉,反身迅速与那灰影对拼三掌,庞大的内劲爆发开来,遮面的黑巾掉落,二人的衣袖亦在同时碎裂。

    此时王辰意识几近模糊,那巨大的吸力在刹那间化为更为庞大的爆炸力,无情地抽打着他的躯体。王辰两眼一黑,犹如断线风筝般被震出老远,直向淮水落去。

    黑衣人自顾不暇,无力追杀,仓促迎击之下,踉跄着连退五步,方才稳住身体,脸色更是潮红一片,但见一位灰衣老僧双手合十,平静地立在原地,并无丝毫追击之意。

    “我佛慈悲。司马施主,你又何必对两个小娃儿穷追不舍,苦苦相逼?”老僧侧目望了一眼落水的王辰,长诵了一句佛号,向前挪动半步。

    “道渊!”黑衣人被道破身份,神色大变,脸上现出深深的忌惮。

    “司马施主,你机关算尽,步步杀孽,戾气实在太重。”道渊再向前移动半步,不愠不喜道:“你强运混天大法反噬在先,又身中老衲三重菩提劲,若寻到一处僻静之所,潜心休养,或许还有两三年阳寿可活。”

    黑衣人强压下喉头腥甜,咬牙切齿,恨声道:“若非你这老鬼阴魂不散,本座早已光复了我大晋的荣光,哪里还容得那些伪名之徒玷污我晋室皇统?”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不过尽皆障眼云烟,施主又何必执迷不悟?就算你当真登得九五之尊,这天下,也不再是一百年前的那个天下了。”

    “不!不!我司马一族的大晋,要千秋万代,要永耀于世啊!”黑衣人狂声怒吼,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突然飞身而退,转眼便无影无踪,只有一声幽远之音阴阴传来:“道渊老儿!本皇今日无暇奉陪,他日必定加倍回报!”

    道渊无奈地摇摇头,任由黑衣人遁去。他缓缓侧过身去,一丝鲜血自嘴角流下:“混天大法果然不凡,竟能引发我压制多年的暗伤。想不到孙恩的邪法终于还是重现于世,天下从此不平矣。”说着轻移几步,拾起了掉落在地的龙渊剑,望着那汹涌澎湃的淮水,喃喃叹道:“唉,命中有时终须有,此子生有非常之相,却注定有三次大劫,是福是祸,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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