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07-2涛涛淮水生死别,初逢天师道心掩
    “咳咳……”司马瑶英猛然睁开双眼,胸口淤塞,呛出数口苦水。繁星点点,幽光闪烁不绝,似触手可及,却又遥远深邃。

    “辰弟!”她一个激灵跳起身来,沙哑的呼喊撕破深夜的默然,融进了淮水的波涛声中。凉风习习,似能卷走一切,却留下一颗孤独冰冷的心,挣扎于无尽的绝望之中,再难见到一丝光明。剧痛袭来,身心皆伤,司马瑶英无力地跪倒在魂断的河岸,万念俱灰。

    “不是说好天涯海角,不离不弃么?可你却为什么……”

    两行清泪潸潸流下,滴落在早已失去知觉的手上。一道银光在朦胧的泪眼中折射,却是一枚精致的凤簪,在皎洁的月华下熠熠闪烁,正被她紧紧攥在手里。

    强烈的自责感涌进心头,恍若江河决堤,司马瑶英倏而起身,手臂高高扬起,欲将那诅咒之物投进激流,却还是生生止住,仿佛全身血液都已经凝固。

    “不行!辰弟牺牲性命方才助我脱险,我又怎可在此自暴自弃?若不手刃刘义隆与那杀手,我又有什么资格去死?!”

    凌厉的杀气爆发开来,司马瑶英面无血色,却两眼通红,在一瞬间忘记了所有的疼痛,仰天怆然长笑:“哈,哈哈哈!贼老天!你连我的辰弟都夺走了,你还能怎么样?刘义隆!期待吧!战栗吧!我司马瑶英一定要将你所珍视的一切,一点一点全部都埋葬!”

    ……

    十日后,淮水与汉水之分水岭,猛山(注:即今伏牛山脉)。

    王辰从噩梦中一惊而醒,经脉欲断,浑身无力,过往种种在脑海中一一闪过,仿佛昨日遗梦,渺茫虚无,生死弗知。丝丝焚香之气飘入鼻中,他缓缓回神,发觉正躺在一张榻上,精神随即一抖,急欲起身,却忽感一阵剧痛袭来,再次昏死了过去……

    时光逝去,不舍昼夜。王辰昏昏沉沉,终于再次从无尽的黑暗中恢复知觉,依稀感到一丝清凉流入口中。他陡然睁开眼,只见一名十岁上下的道童正站在身旁,神情关切。

    “啊!”道童没想到王辰突然转醒,手中水碗拿捏不稳,清水撒出,令王辰更清醒了些许。道童慌忙起身,卷起衣袖,手忙脚乱地擦拭着,忽闻一声启门之音响起。道童匆匆转身,将水碗藏在身后,恭敬地垂下头去。

    “子云先下去罢。”一声和蔼之音悠悠传来,道童如释重负,轻步去了。王辰吃力地转过头,只见一位须发如雪,身如古柏的道人来到身前,双目炯炯有神,似能看透沧桑。

    王辰劫后余生,暗自庆幸,见那道人一身出尘之气,心知必是高人,急欲起身,却被轻轻扶住肩膀,只听那老者说道:“此处乃猛山景室峰太清观,宁致清净,不染纷争,少侠尽管在此安心静养。”

    “猛山?太清观?”

    王辰心中疑惑,四下而望,见所处不过丈余见方,装点简单朴素,墙壁上挂着一个不大的“道”字,气韵流逸,浑然天成。他无暇多想,满怀只惦记着司马瑶英,急切地问道:“前辈可曾还见到一位白衣女子,与晚辈年龄相仿?”

    老者两眼如古井不波,平静地摇了摇头。王辰怅然失落,又想起那黑衣杀手武功奇高,自己本该早已死在淮水,于是又连忙追问那杀手的行踪,却依然一无所得。老者见王辰心潮起伏,暗叹一声,并指探上他的脉搏,说道:“少侠所受之伤颇重,想必历经了不少艰险,还是先在此静心疗伤,以免乱了心神。”说罢拂袖转身,向门口行去。

    王辰略微一怔,方才觉察到自己失礼在先,挣扎着坐起,自责道:“前辈请留步!晚辈王辰,适才一时情急,出言唐突了!敢问前辈尊号?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老者止步,却已推开了门,平静道:“王少侠不必如此介怀。相见即是有缘,何来恩德之说?贫道只是恰巧路过淮水,见你倒在水边昏迷不醒,故而顺手相助而已。”

    王辰见老者不愿透露姓名,还道是因为已冒犯了他,忙道:“上报四重恩,下济三涂苦,缘之所至,命之所得。前辈宁静致远,晚辈却绝不敢忘恩!”

    老者缓缓侧过身来,道:“福祸无门,唯人自召,又何必要执着于恩怨呢?”

    王辰听闻那一句“福祸无门”,心中一动,只感此言与佛门道义异曲同工,不由地便想起了自幼在冶城寺所学,于是神色一正,答道:“缘起何所生?云何作所作?人行之于世,各有各的缘法,承为天命,受为人定,志为心生,功为势成,却并非一味执着。”

    此言本是当年神僧道渊与天竺法师求那跋陀罗论道时所言,王辰跟随慧琳侍奉在旁,一直铭记于心,而这些年来反复思索,多多少少也有些体悟,故脱口而出。老者听闻此言,脸上闪过一道讶色,问道:“不知王少侠是否识得道渊神僧?”

    王辰没想到自己反而被道出了出身,亦暗吃一惊,连忙恭声道:“神僧长年闭关,深入简出,晚辈自幼承蒙慧琳大师收养,故而得闻神僧的只言片语。”

    老者点了点头,说道:“虽是只言片语,但老夫一个月前亦与神僧有过同席之缘,今日却是第二次听得如此深具佛理之言了。”

    “一个月前?”

    王辰闻言暗凛,想起道渊一个月前渡江北上,不正是专程去见一个人吗?而眼前这位老者仙风道骨,举手投足间虽然平淡无奇,却返璞归真,甚至能救他于半死之境,难道说他竟然就是……

    寇谦之──北方天师道之掌教,道法高深,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自三十四年前“天师”孙恩自尽,天师道便四分五裂,重心则由南方逐渐转移至北地。及至寇谦之在十二年前出山,去除伪法,重整道教,深为魏帝拓跋焘所推崇,新天师道被奉为北魏国教,而寇谦之则被尊为国师,与道渊齐名于世,被世人并誉为“南神僧,北天师”,可谓是当今天下佛、道二门之宗师。

    王辰想到“天师”之名,讶然失色,想起先前失礼之举,更感惭愧,连忙道:“晚辈三生有幸,竟承蒙天师出手相救!”说着便欲下床拜见,却被寇谦之送出的一股柔力扶住。

    “少侠既言缘法,便不必再拘泥于各般俗礼,诸事还是待伤愈后再言吧。”寇谦之微微一笑,转身出门去了。王辰欲言又止,默默地望着那朴质的背影,高山仰止之情顿生。

    日升日落,云卷云舒,时光在指缝间流过,王辰长卧病榻,满怀心事,伤势则在不知不觉中转好,武功亦隐隐再次精进。

    又是一日清晨时,王辰步出太清观,但感清风徐来,鸟鸣空灵,因为受伤而积压许久的郁情淡去些许。他舒张双臂,长出了一气,渐感畅快,运起轻功便逆着山风奔去,行了二里,山路陡绝,却是来到一处山崖,只见远处云海蒸腾,无穷无尽,而一位白须老者正负手立于崖边,一身道袍在山风吹鼓之下猎猎作响──正是寇谦之。

    “见过天师真人。”王辰躬身行礼,轻步上前。寇谦之缓缓转身,打量了王辰一番,颔首道:“少侠行步稳健,气息顺畅,看来内伤已经痊愈。”

    王辰抱拳,恭敬道:“晚辈何德何能,竟得天师以内力相助!”寇谦之淡淡一笑,说道:“少侠年纪轻轻,武功便已有几分火候,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痊愈,却是出乎老夫意料之外。”说着又深深地看了王辰一眼,问道:“少侠出身于冶城寺,行气方式却独具一格,并非佛门一路,想来是另有师承,只是不知因何落难,竟受如此重伤?”

    王辰脸色一黯,想起所经历的种种死别,胸口郁涩难当,低声道:“实不相瞒,晚辈所习乃是祖传武功,至于受伤经过,却是一言难尽……”王辰心情沉重,却还是将身世与过往经历扼要地述说了一番,只是将帝玺、皇剑以及发簪之秘略过。

    寇谦之静静聆听,听闻“混天大法”,脸色微变,喟然道:“老夫原以为王少侠是乌衣王家之人,却没想到其中竟还有这般曲折。少侠遭逢巨变,背井离乡,不知日后有何打算?”

    王辰眼光一寒,紧握双拳道:“刘义隆指使那黑衣杀手四处行凶,丧尽天良,我王辰定要手刃此二贼,为所有枉死之人报仇雪恨!”

    寇谦之意味深长地看着王辰,道:“刘义隆手掌翻覆间便可调动千军万马,暂且不论;单是那黑衣杀手,便已非你所能敌,你难道还是执意要为了报仇而寻死吗?”

    王辰语塞,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却愤恨更浓。他默然地低下头去,暗道:“前辈所言非虚,那黑衣杀手赤手空拳便能杀死檀伯伯与褚伯母,我就算再练十年武功,也不是他的对手,还空谈什么报仇?”

    寇谦之见王辰低头不语,叹道:“命由天定,生死具在其中,逃不过,也躲不掉。冤冤相报何时了,仇仇相叠皆枉然,少侠既然出身冶城寺,便应当明白冤仇无终的道理。”

    王辰紧咬嘴唇,心若灌铅,一时竟未听见寇谦之的话,转念暗道:“那杀手的武功虽高,但肯定还及不上神僧与天师两位前辈。神僧曾言《游龙二十八式》与佛门武功相冲,却与道门之学暗合。我既然大难不死,更得遇天师真人,何不顺势拜入道门?”

    他念及此节,抬起头来,正与寇谦之的目光对视。王辰踌躇尽去,咚的一声跪在地上,高声道:“救命之恩,有如再造,晚辈无以为报,但求归于前辈门墙,待报得血仇之后,定将终生侍于前辈左右,但有所命,在所不辞!”

    寇谦之直视王辰眼底,似将一切都看得明澈,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说道:“王少侠能有如此坚韧的心志,虽然难得,但……”王辰见状,心中一紧,只听寇谦之又道:“但少侠心有旁骛,老夫却不能教你武功,你还是先起来吧。”

    王辰闻言,脑海嗡的一声响,浑身冰凉,刚刚升起的希望顿时化为泡影。他深吸一口气,依然倔强地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你这又是何苦?”寇谦之叹息着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二人一立一跪,皆岿然不动,不觉日渐西斜,万丈霞光映于云间,如烈火焚天。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寇谦之遥望着西方火红的云海,悠悠说道:“你看这翻滚的火烧云,虽然烈烈壮观,却即将沉入夜的黑暗,‘终’焉?然而明日今时,晚霞又将再一次璀璨耀目,‘始’焉?如此循环往复,方生方灭,‘恒’焉?”

    王辰长跪了数个时辰,双腿早已麻痹,心却逐渐地沉静了下来,听闻寇谦之一连三问,亦不住地在心中询问起自己:“究竟……什么是终结?什么是开始?什么是永恒?”王辰一时迷茫,但毕竟自幼熟读道门典籍,思索片刻,仿佛又明白了些许,于是循着寇谦之适才所问,下意识地说道:“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静曰覆命。覆命曰常,知常曰明。”

    寇谦之缓缓收回目光,问道:“王少侠博览群书,却也难得,可你当真理解此言之意吗?当真明白何谓‘复归其根’吗?”

    王辰沉吟片刻,想起了慧琳与王弘生前的教导,可一念及二人皆死于非命,胸中便泛起一股仇恨之意,于是勉强压下恨意,咬牙答道:“晚辈明白!根者,道之心也。草若有根,虽死尤生;人若无根,虽生尤死!晚辈如今虽已沦为荒野蔓草,却绝不敢忘,忘根!”

    “恨”与“根”谐音,“恨”字跳至喉咙,被硬生生卡住,而“根”字则被顺势道出。寇谦之闻言,长叹了一声,似看穿了王辰心中所念,面露遗憾之色道:“既然如此,若以仇为道,以恨为心,的确是太可惜了……”

    “晚辈驽钝,还求寇前辈指点一条明路!”王辰见状,心房不曾察觉的某个角落微微一颤,仿佛被什么触动了一下,重重地磕下一个响头。

    “道不同者,不相为谋,所以在一方看来是善,在另一方看来就是恶了,而一个人行走于世,无论是善是恶,既然‘脚下’有道,便需要秉承一颗属于自己的道心。”

    寇谦之仰起头来,只见一轮新月正在朦胧中若隐若现,若日之晦,若夜之明。他顿了一顿,又反问道:“然而以意求道,道却无意,而人心相异,又如何能仅凭一己之善恶,真正求得大道呢?”

    飘渺之音传来,似与天地都融为一体,又如当头喝棒,振聋发聩,王辰心头一紧,暗生疑惑,心想:“寇前辈所言非虚,人虽然有着自我意志,但是天道本身却是无意的,以‘有意’强求‘无意’,难道注定枉然吗?”言念及此,王辰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忙问道:“如果一己之善恶不足以得道,何不以天下之善恶而求道呢?”

    “天下么?”寇谦之笑了笑,再问道:“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你可明白这其中的道理?”

    “我……”

    王辰头脑一片浑噩,想要回答,却又哑然。此言乃是《老子》五千言之名句,王辰早已倒背如流,却始终不解其意,此时又闻寇谦之提起,更感费解,只听寇谦之平静道:“少侠初涉世事,不明白也是理所当然,倒也无须介怀。你若真想探求大道,不如先向自己的内心探寻。心澄,性灵,意根自然便会明朗。”

    “晚辈谨记前辈的教诲!”王辰再叩首,只感那道韵深远之言兼具佛门之理,顿时轻松了许多,如乌云初散,虽然还算不得大彻大悟,但总算在茫茫红尘之中,“看”到了一线光明。

    寇谦之微微颔首,手掌一翻,送出一道柔和之力将王辰托起,暗道:“此子无辜涉入帝玺与皇剑之秘,虽然心有牵挂,却有兼爱之德,虚怀之质,倒也不失为一位可造之材……”

    王辰哪知寇谦之其实早已看透了一切,只感浑身上下都被一股神秘的力量包裹着,暖融融一片,双腿也不再麻痹。他默默望着那道出尘的背影,敬意更浓:想必寇谦之内功已臻化境,故举手投足间皆不可以常理度之。片刻后,寇谦之转过身来,缓声道:“心为身之本,身为心之器。少侠既有求道之志,老夫便不妨将你所受之伤也一并道明吧。”

    王辰闻言,疑惑心起:难道寇谦之仅凭伤势,便已经识破那黑衣凶手的身份?

    寇谦之眼皮不着痕迹地微微一跳,道:“少侠所受之伤,非比寻常,乃是由一门失传多年的绝学所致,所幸那伤你之人并未练至大成,否则纵使贫道耗尽全身功力,恐怕也回天乏术。”王辰闻言一惊,没想到那黑衣人的武功竟连寇谦之都感到忌惮,背脊不由地泛起森森寒意,连忙追问,只听寇谦之叹道:“唉。此事牵连深远,其实还要从三十余年前的一段旧事说起……”

    (《乱世游子吟》,卷一,南朝序事,终

    明日开启下一卷:北魏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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