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轮东区第一场,丘敦扬对柳云飞!”
第一轮“幸运”的轮空终于结束,第二轮正式的比武终于开始。王辰提气上纵,一跃来到东场区背对主看台的“有利位置”,却依然感到一道灼热的目光从身后射来,如芒在背。
王辰的首战对手丘敦扬,是一名与他年龄相仿,二十上下的胡人武者。只见他拖着一根硕大的狼牙棒,光是看上一眼,就让人不寒而栗,那坦露着半胸的肌肉高高隆起,充斥着强烈的爆炸力,仿佛在向公主有意展示着。王辰无奈一笑,这丘敦扬看似勇猛,在东区诸多武者中也算是不弱了,可与其余三区的强者相比,却是相去甚远。拓跋钰有意将他分到东区,其深意不言自明。
无论如何,这好歹也是王辰的首战,若是直接认输或是落败,崔浩等人失了颜面不说,就这么白白辜负拓跋钰的一片苦心,也让王辰隐隐感到不甘。最难消受美人恩,王辰心中涌起一股热血,又不禁回想起当初崔浩半开玩笑似的鼓励,心道:“就算不能走到最后,但好歹也要漂漂亮亮地赢上一场,以报公主殿下的青睐之情!”
“喂!突那小子,傻愣着干嘛?莫不是怕了?怕了就速速下去,总不能让你一直轮空到决赛吧?”丘敦扬瞅了王辰一眼,故意拉高了嗓门喊道,全场上下顿时爆发出阵阵哄笑,而拓跋钰则一脸铁青地瞪着丘敦扬,又向那相形之下明显单薄了许多的背影望去,暗暗握紧了粉拳,心道:“柳云飞,你可是本宫看上的男人,这丘敦扬如此粗鄙,你一定要给本宫好好教训他!”
“速战速决!”王辰对丘敦扬的挑衅丝毫不以为意,心中暗定方略,朝对面一拱手,随后身形爆起,一句话也没多说,就这么赤手空拳地直向丘敦扬冲去。四周顿时一片惊呼,看台上的拓跋钰更是大惊失色,她万万没想到,那“柳云飞”竟然敢以血肉之躯,强撄其锋。
“来得好!”丘敦扬大喝一声,抡起巨大的狼牙棒,直接就向王辰当头砸来。四周惊呼声再高,连拓跋焘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一旁的拓跋钰更是脸色一片煞白,浑身不住颤抖。
此时王辰距离丘敦扬只有不到半丈的距离,眼看狼牙棒就要砸来,避无可避,却见王辰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发劲向前推出一掌,丘敦扬只感到一阵大力如排山倒海一般迎面而来,竟然无法站稳身体,就这么连人带棒被直接轰飞了出去,重重地摔落在了三丈开外,再也无法爬起身来。
四周顿时鸦雀无声,一片寂静,一切就这么突如其来,又匆匆收场,甚至西、南、北三个场地的对手都还未正式交手,东场的比武就已经结束。
“东场,柳,柳云飞胜!”
判官亦是半响才反应过来,不可思议地盯着王辰,观战席上更是人人倒抽一口凉气。有谁能够想到,身为帝姓十族中丘敦一族的“猛者”丘敦扬,竟然在手持兵器的优势下,连“柳云飞”徒手的一招都没有接下,就这么直接败了。
王辰独自立于东场,那略显孤单的身影比轮空之时还要耀眼几分。他自己亦是吓了一跳,没想到功力竟然进展至如此地步。他其实已经手下留情,可仅仅只是三成的功力,举手投足间便已是这么强大。难道这便是师尊所言的“后天至境”的真实威力?
拓跋钰激动地站起身来,难以置信地望向东场那道潇洒的背影,酥胸上下起伏,只听拓跋焘赞赏的声音从一旁传来:“钰儿,你亲点的这个‘柳云飞’,不可小觑啊!”
“……”王辰尴尬地一抱拳,飞快地跃下武台,不敢再在台上多停留片刻,而就在他跃下台的那一刹,西、南、北三个方向又同时有三个人抬起头来,目光凌厉。
第二轮东场有惊无险的首赛似乎引起了连锁反应,使得其后各场比武的紧张程度大为提升。尤其是北区的乙瑰、西区的长孙观和南区的奚蒙,都表现出了不下于王辰的压倒性实力,惹得呼声连连。拓跋钰亦时不时地将注意投向此三人,看乙瑰的眼神里更是难掩忧色。
“柳云飞”神乎其技的惊鸿一现并非是东场的唯一焦点,另一个异类武士的咄咄逼人,很快便将众人的注意力牢牢吸引。
叔孙考──帝姓十族之乙旃部族的第二青年高手,武功虽不及其堂兄叔孙蒲,出手却是狠辣无比。与他第一轮对战的,是同样来自十族之一车焜部族的一名新锐车荣,却被叔孙考直接打断了腿。或许是被“柳云飞”惊艳的出场勾起了战意,叔孙考在第二轮的比武中更是变本加厉。与之对战的独孤邱白是南匈奴后裔,其所属的独孤一族不过是归附拓跋鲜卑的外姓部族,叔孙考遂更加肆无忌惮,不但将独孤邱白打得头破血流,更直接将其一条臂膀斩下,险些闹出人命。正所谓刀剑无眼,这便是最堂而皇之而又行之有效的理由,以至于气势稍弱之人,未战便已经输了几分。
王辰久居司徒府,是听过叔孙考的大名的。此人仗着身手不凡,收聚了一群山贼恶霸,在兖州一带作威作福,干尽了强取豪夺,欺男霸女的勾当,被当地人惧为“刀霸”。叔孙考恶名昭著,尤爱欺压汉民,一面与地方上的官员狼狈为奸,一面暗中勾结朝中要员,在兖州可谓是一手遮天。
叔孙考作为北魏三朝元老、丹阳王叔孙建的嫡孙,有着不一般的高贵出身。九年前,宋帝刘义隆以到彦之为主帅伐魏,叔孙建与长孙道生循崔浩以退为进之计,大破宋军,辟地三百余里。其后檀道济虽然及时北上击退了魏军,却也被叔孙建以火计烧尽了粮草,不得不撤军南返。宋国因此战之败,至今元气未复而不敢轻举妄动,叔孙建与长孙道生则名声大噪,成为北魏名副其实的镇国大将。
长孙道生为人简朴淳和,对攻占宋地的汉民尚算宽待。叔孙建虽然略贪小利,却也能约束手下不做过分之举。然而叔孙建在三年前病故,叔孙邻子承父爵后便开始肆无忌惮,更纵容儿子叔孙考在兖州无法无天,无人敢管……
叔孙考不屑地打发了独孤邱白,收剑而立,又突然高高跃起,凌空一个后空翻,以华丽的方式跃下场,却不偏不倚,正直冲王辰而来。叔孙考居高临下,声势逼人,显然蓄谋已久,倘若王辰不及时闪避,必会被他一脚踹中头。
“嘿!快瞧!”
“诶!”
“哈哈!”
观战席上顿时喧哗一片,明眼人都很清楚叔孙考的挑衅之意,却不知“柳云飞”失了先机,又该如何应对。二人同在东场,迟早会对上,若“柳云飞”就这么灰溜溜地避开,未交手就已经输了一半;可他若不避开,仓促之下也只能勉强出手,若真被一脚踹倒,那下一场也就不用再比了。
“该死的叔孙考!”高台上的拓跋钰远远瞧见,恨不得一鞭子甩过去,暗恨道:“若是柳云飞伤了一根汗毛,本宫必叫你爬着滚出平城!”
王辰见叔孙考脚底劲风连连,显然附有内劲,若是自己半年前被如此算计,虽不至于落荒而逃,但应付起来也颇为不易。然而王辰此时已达“后天至境”,这声势威猛的一击,在他眼里只不过是徒有其表,遂暗运雄浑的内力,不动声色地凝气于手指之间,凌空连续虚点两下。只听嗤嗤两声轻响,一刚一柔两道真气自指尖激射而出,分别击中叔孙考手臂的外关穴与腿部的委中穴。
叔孙考只感手臂没来由地一震,手中长剑拿捏不稳,向下坠去,而那踹出的一脚又莫名其妙地一麻,一时真气不济,竟失了重心。叔孙考还以为是因为自己用力过巨,一时走岔了真气,无奈下冲之势已成,想要收脚,却为时已晚。
二人眼看就要撞到一起,惊起四周呼声一片,而王辰却仿佛没看见,只是微微前挪一步,又从容不迫地一弯腰,原来是去接那掉落的长剑去了,而叔孙考则呼啸着从王辰的头顶掠过,却似乎冲力过猛,甫一落地,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半响都没爬起身来,从远处看去,就好像是一开始就奔着栽跟头而去。
“兄台这屁股向后飞身赠剑之情,小弟可着实担当不起,这剑看着甚是名贵,还是还给你吧。”王辰好整以暇地转过身,将剑抛还给叔孙考,惹得周围爆笑如潮。拓跋钰见爱郎非但毫发无伤,而且反让对方自食其果,亦是神采奕奕,大感畅快。
“汉奴!你这是在找死!”
叔孙考闻言大怒,挣扎着总算站起身来,死死地盯着王辰,杀意暴现,无奈腿脚却依然麻木,此时若再出手,当真是自取其辱。叔孙考涨红了脸,强压下心中杀意,甩过头抛下一句狠话,一瘸一拐地向休息区退去。王辰无所谓地一摊手,做出一个“请便”的手势,再次惹得起哄声四起……
场下出人意料的插曲使得本就紧张的比武更加激烈,青年英雄大会继续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王辰终于迎来了他的下一场比武,却遗憾地与叔孙考“失之交臂”。
王辰第二场的对手姓高名忱,乃是中书侍郎高允之子,虽出身书香门第,却自小广结豪侠,更酷爱武事,武功走得是轻巧一路,四年前游学至邺城,又拜得当今魏帝的大舅、征南大将军杜超为师,算是北魏汉人士族年轻一辈中的好手,此时见王辰手握龙泉宝剑跃上台来,脸不由一黑,但很快便被灿烂的笑容所取代,忙抛下手中一长一短两把铁刃,大踏前一步,拱手道:“不打了!不打了!柳兄如此轻描淡写便将身高八尺的丘敦扬击飞,小弟若还没有自知之明,却是要步那叔孙考的后尘了!”
王辰本来盘算着这一场的对手若不是叔孙考,便故意卖个破绽后败下阵来,岂料对方还未交手便已率先认输,那自己诈败的计划岂非泡汤?于是连忙抱拳回礼道:“高兄何必妄自菲薄?在下适才只是侥幸而已,又怎堪高兄敌手?”
高忱急忙摆手道:“岂敢?岂敢?小弟武功浅薄,本就是来碰运气的。家师当年尚南安长公主,这才催着赶着要小弟也来此露个脸,可小弟那点花拳绣腿,遇上柳兄只是班门弄斧,还不如化干戈为玉帛,既可成柳兄之美,也可结下一份交情,如此岂不两全其美?”说罢故意挤眉弄眼一阵,却暗自传音道:“那叔孙考嚣张跋扈,怎可配驸马之荣?下一场可要多多仰仗柳兄为民除害了!”
王辰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便恍然。这高忱看似冒失,实则心思敏锐。他必是看不惯叔孙考的恶行,欲除之,却又自认不敌,而与其跟“柳云飞”死斗凭白便宜了叔孙考,倒不如先卖个情面,还能省下不少力气。
高忱见王辰脸上现出领会之色,也不拖泥带水,学着叔孙考耍了个漂亮的后空翻,跃下场去,却并未再现“真气走岔”的尴尬之局,身形一晃便从备战区消失,引得全场唏嘘与叫骂声此起彼伏。
“这高忱也太脓包了!竟然不战而退!”
“不过是个小角色,由他去了,可这柳云飞也未免太好运了,轮空一局还不够,居然又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你懂个啥?刚才高忱冲着柳云飞使尽了眼色,这两个人分明早就串通好了!”
“对呀!东区就他们两个汉人,我看多半就是如此了!真是岂有此理!”
高忱隐在暗处,脸上再无半点顽笑之色,外面的喧哗声依然鼎沸,他却仿佛什么也没听见,喃喃道:“师父说那柳云飞的武功已达八脉齐通的地步,恐怕已不下于上党王长孙道生,就算他是寇天师的弟子,这也未免太离谱了!”高忱一脸凝重,暗道:“无论如何,这驸马之位已非他莫属,与此人为敌,实属不智。嗯,我将兵器故意丢在了场上,将来正好以此为契机,好好结交一番!”
……
“柳云飞空手套白狼”无疑成为了整场比武大会最热门的焦点,羡慕者有之,鄙夷者有之,愤恨不平者更是大有人在,而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铃响,东区终于迎来了最后的一场决斗,只要胜出,就可以进军四强,距离前三甲的殊荣也只有一步之遥。
“东区第四场,叔孙考对柳云飞!”
判官扯着几近沙哑的嗓子高喊一声,那本算洪亮的声音却在一瞬间被观战者汹涌的呼声盖过。所有人都迫切地想知道,素来凶狠的叔孙考在吃了一个大亏之后,又会选择用什么方式,去报复那运气好到不能再好的“柳云飞”呢?
王辰与叔孙考对面而立,双方都并未急于动手。叔孙考一脸阴翳,仿佛再看死物一般盯着王辰,见他一言不发,还道是怕了自己。叔孙考舔了舔嘴唇,狠色道:“汉奴,你的狗屎运到此为止了!听说长孙家不争气的小崽子给你送个了妞儿?哼!本大爷就先将你大卸八块,再去好好招呼你的女人,让她生不如死,后悔来到这个世上!”说罢便狞笑着拔出一把宽大的锯齿刀,锋利的刀刃仿佛恶鬼獠牙,闪着阵阵寒芒。他肆意挥舞着手中的重器,若砍若削,若剃若切,又似锯骨剁肉,寻常人单是望上一眼,便已是胆战心寒。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尔之道,还施尔身。”王辰对叔孙考的威慑熟视无睹,甚至懒得去看他那张扭曲的脸,只冷冷地道出十六个字,也不拔龙泉剑,便信步向叔孙考走去。
“去死!”叔孙考怒极,血脉中的凶性被彻底激发,暴喝一声,操起锯齿刀便向王辰冲来,竟惹得不少叫好之声。王辰置若罔闻,继续缓步前行。
此时二人相距只有五步之遥,叔孙考犹如饿虎扑食,脚一踏地,骤然跳起,挥刀猛然下劈,刀锋挟着一道劲风,轰面袭来,气势之隆,仿佛连龙泉亦难挡其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直闲庭信步的王辰眼中突然精芒爆闪,看似轻巧地一抬手,反手一甩,后发制人,龙泉剑鞘在清脆声中突然飞射而出,以风雷之势击向叔孙考,就在锯齿刀距离王辰只有三寸的绝险关头,准确地命中了叔孙考的丹田要害。
这一切都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从观战台上看去,就好像是王辰突然心生恐惧,乱舞一气,误打误撞地把剑鞘甩作“暗器”,而叔孙考则因身在半空,力求猛攻,一时疏于防守要害,所以很“倒霉”地自己撞了上去。
但那终究只是一个剑鞘,本不该有什么杀伤力,岂料叔孙考忽然浑身一抖,如蜉蝣撼树,竟被硬生生地震退了回去,而那诡异的剑鞘又倒飞而回,精准地套回在龙泉剑上。
叔孙考连退了五步方才站稳脚跟,怒火中烧至无以复加,正欲挥刀再上,却忽感撕心裂肺的剧痛从丹田传出,一股凌烈的内劲随即爆炸开来,如决堤的洪水向全身蔓延,摧枯拉朽般地破坏着他全身的经脉。叔孙考惊愕地盯着一脸平静的王辰,直到此时,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打从一开始就错了。并非是“柳云飞”不敢与他对战,只是他的武功根本就不值得对方拔剑,原来那接连两次看似侥幸的脱险,根本只是对方隐藏绝高武功的手段。
强烈的恐惧感自心底升起,叔孙考张大了嘴,正想要高喊认输,却惊异地发觉自己竟然无法出声。喉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原来声带已被生生切断。叔孙考的脸一片紫红,眼中惊恐几近癫狂,想要掉头逃跑,两腿却又猛然一抽,再也支持不住,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再也无力起身。
王辰冷冷地看着穷途末路的叔孙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却是在暗自调息。刚才那一甩挥轻若重,看似平淡无奇,实际上已是他的全力一击。他如今内力大增,雄浑无比,故能轻而易举地将凝聚的真气外放,但龙泉毕竟是死物,将庞大的真气附着其上再隔空制敌,必须力、技、气皆登峰造极方可做到,即使以王辰“后天至境”的修为,也只能勉强为之。
这峰回路转的一幕自然又在观众席引起了轩然大波,少数明眼人似乎看出了其中的不凡,却大多沉思不语,即使偶有惊赞声传出,却很快被喧闹的嘲笑、嫉妒与叫骂声盖过。
“哈哈哈,真是笑死老子了!这叔孙考也未免太走霉运了吧?”
“可不是么?这家伙早先走岔了真气,摔了个狗吃屎,上一场又不巧遇到了尉迟一族的‘拼命三郎’尉迟延,费了不少力气,这一场更好,一上场就先挺着丹田去撞人家的剑,还好只是撞到剑鞘,要是不巧撞到的是剑尖,嘿嘿……”
“是啊,而且这柳云飞的运气也好得太不像话了!有他妈这么使剑的么?”
“去去去,人家这叫直捣黄龙,叫神功盖世!”
“我呸!就这么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要是老子下场,定叫他连毛都没有。”
“你毛到是不少,之前那丘敦扬的毛比你还多,还不是被一掌轰飞?”
“你!来来来!咱们比划比划!”
“好啦好啦,那丘敦扬估计跟高忱一样,早就和柳云飞串通好了,就是来滥竽充数的。”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你看那柳云飞,吓得现在都不敢动一下,他要是真有本事,早就乘胜追击了,至于傻愣在那儿吗?”
“就是就是,我猜呀……咦?你快看!”
“啊?怎么回事?叔孙考怎么突然跪下了?”
场上诡异的形势让观战众人都不由为之一愣。胡人尚武,更重尊严,纵然是战死,也不会屈辱地低头,况且叔孙考乃是帝姓十族之后,是开国大将叔孙建的嫡孙,向来心高气傲,又怎堪如此耻辱?
“喂,快看,那柳云飞又有行动了!”
就在众人困惑不解之时,只见“柳云飞”似从惊恐中回过神,终于迈开步伐向前走去。五步、四步、三步……那平凡的身影在叔孙考的眼中不断放大,却恍若鬼神,令他惊惧万分,叔孙考的脸色由紫红转为煞白,想要呼救,浑身却早已僵硬。
王辰来到叔孙考身边,轻轻地一抬手,从他冷漠眼神中所透出的,是杀意。
叔孙考瞳孔骤然收缩,惶恐地盯着那朴实无华的手掌慢慢靠近,心中狂喊,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叔孙考几近窒息,骤然失禁,而就在他惊惧至极点之时,那催命的手掌却只是从眼前一划而过,然后轻轻地拍在了他的肩头。
“你在兖州强圈良田百亩,豢养私兵行那山贼土匪之事,强取豪夺,更以乱杀平民为乐。方圆百里内凡有婚嫁之事,新娘都要先行向你纳贡,若有不从,你便以性命威胁,甚至滥用残忍酷刑。你行此伤天害理之事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有今日?”王辰嘴唇微动,以仅二人可闻的声音低声斥诉,听在叔孙考的耳中,却恍如天谴雷鸣,震耳欲聋。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尔之道,还施尔身!”直到此时此刻,叔孙考才终于明白了那十六个字的含义。
“杀了我吧,杀了我吧!”叔孙考无声呐喊。
“生不如死,这不正是你自己说的吗?”王辰撤掌而立。
负责裁决的判官见叔孙考居然跪在那里数息之久,不管王辰怎么“劝说”都死活不肯起身,心中纳闷不已。他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银两,想起叔孙考赛前的“特别嘱咐”,虽知“柳云飞”已胜,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此时西、南、北三个场区的比武也正好决出胜负,长孙观、奚蒙与乙瑰皆以压倒性的力量,轻松晋级,又同时向东区投来诧异的目光,那判官脸色一红,清了清嗓子,高喊道:“东区,柳云飞胜!”
这时观战席上早已是怨声一片,场上二人一跪一立,又听不见在说些什么,远远望去,就好像是一人在忏悔,一人在安慰,煞是令人费解。
“这两个人究竟在搞什么鬼?”
“可恶!这叔孙考到底还要不要脸,就这么跪着认输了?”
“他不要脸没事,可连带着我们帝姓十族的脸都要丢光了!”
叫骂声越来越盛,连魏帝亦皱起了眉头。丹阳王叔孙邻见叔孙考如此不济,更是一脸恨色,但那跪地求饶之人毕竟是自己的嫡子,他面子上又如何挂得住?叔孙邻双拳紧握,青筋暴现,只想着赶快结束这场闹剧,待回到府上再将这不肖子痛打一番,遂狠一咬牙,倏而起身,正要跃入场内,却见一道身影比他更快一步,已抢先飞身入内。
“陛下明鉴!微臣有要事禀奏!”
只见那人年在五十许间,宽额横眉,眼正鼻直,一脸正气凛然,声音中正浑厚,显然运足了内力──正是任城公奚牧。
席上喧闹戛然而止,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奚牧,全场顿时鸦雀无声。王辰不识得此人,但见他衣着显贵,至少也是公爵的身份,一时猜不透其目的,于是退了两步,与叔孙考拉开距离,又向主看台上的魏帝行了一礼,静观其变。
拓跋焘怫然不悦地瞧了奚牧一眼,并不搭理,一股巨大的威压自无形中透出,令人不自觉地心生敬畏。众人纷纷屏息凝神,猜测纷纷,难道这奚牧没长眼睛?明知魏帝不悦,却还要跳出来替叔孙考打抱不平?
奚牧侧目瞧了一眼依然跪地不起的叔孙考,神色依旧,向着拓跋焘恭敬一拜,提声说道:“微臣扫了陛下的雅兴,自知有罪,但若知情不报,则是罪上加罪,还求陛下明察!”
“不好!”叔孙邻听闻此言,似意识到什么,脸色倏而一变,不待奚牧分说,亦飞身冲至场内,也顾不得什么君臣礼仪,急声道:“犬子自幼患有癫疾,比武中途突然发病,这也是他的命,还请陛下恩准犬子退场医治。”说着忙伸手向叔孙考扶去。
“慢着──”
拓跋焘虎目微眯,似瞧出了端倪,威严的声音响彻全场,容不得半点造次。众人的心紧跟着都咯噔一跳,任谁都看得分明,要有大事发生了,只见拓跋焘大手一挥,沉声道:“任城公奚牧,你有何事要奏?据实道来!”
奚牧不着痕迹地望了叔孙邻一眼,大踏前一步,昂声道:“陛下容禀!微臣明察暗访多时,发现这叔孙考贪赃枉法,作恶多端,甚至结党营私,草菅人命!今年正月,此獠在东平坑杀汉农过百,强夺女眷无数;去年腊月,在任城横征暴敛,强收奴隶一千;仲秋,在陈留私铸兵器,收拢大量山贼匪寇;暑月,在濮阳强圈农地百亩;初夏,在瑕丘强征帛四百匹,谷七百斛……”
奚牧一一细数着叔孙考的种种恶行,义正辞严,听者无不义愤填膺,若非有魏帝镇着,恐怕众人早已破口大骂。王辰默默听着,亦暗吃一惊,没想到奚牧竟对叔孙考的罪行如此了如指掌,所知之多,甚至比崔浩案头的记录还要多,而奚牧每说一条,拓跋焘的脸色便阴沉一分,令人望而生畏。
“够了!”拓跋焘怒不可遏,一声怒吼如真龙长啸,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空不断回响,一旁的拓跋钰更是拍案而起,怒指着跪在地上的叔孙考,娇喝道:“贼子狗胆!”
叔孙考听到自己的罪行被当众被一一戳穿,本就苍白的脸上再也没有一丝血色,纵然心底有万分的不情愿,却不得默认这一切,而叔孙邻站在自己的亲儿子跟前,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心中一凉,再也站立不稳,重重地跪倒在地,不住扣首道:“陛下息怒,罪臣教导无方,竟令犬子酿成大祸。罪臣愿自削王侯之爵,自断孽子之亲,只求陛下垂怜,看在故去襄王之面,从轻──”(注:叔孙建谥号襄王)
然而叔孙邻话音未落,一旁的叔孙考突然冲天喷出一大口鲜血,表情扭曲到几乎不能辨认,双眼随即失去了生机的光华,仿佛死狗一样低垂下头,也不知是被王辰的内力震死,还是被耳畔追命的声音吓死。
拓跋焘见叔孙考竟然畏罪暴毙,怒气不打一处出,将身前的案台拍得粉碎,全场顿时噤若寒蝉,只有叔孙邻的扣头之声不住地从场下传来,显得异常刺耳。
“叔孙考贼胆包天,死不足以赎其罪!来人啊,给朕把这个畜生拉下去,五马分尸,再丢到山野喂狗!”拓跋焘怒吼一声,显然余怒未消,又狠狠一盯叔孙邻,正要发作,却见一道灰白的身影骤然闪进场内,躬身谏道:“陛下明鉴!此贼咎由自取,死无全尸,大快人心!只是还请陛下念在襄王已薨,长子又歿,为叔孙家留下一点骨血!”
“嗯?”拓跋焘一声龙吟,没想到竟敢有人当众忤逆他的意愿,虎目瞪去,却见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太尉、上党王长孙道生。
拓跋焘紧握的拳头发出一声脆响,眼中杀意闪过,却并未发作,竟将怒火压下。王辰看在眼里,暗自惊讶:长孙道生敢顶着触怒魏帝的杀头之险去救故人之子一命,光是这份担当,全朝上下便已无人能及,而魏帝盛怒之下竟还能从谏如流,足见其胸怀之广与长孙道生地位之重。
不少人见连长孙道生都亲自出面,亦纷纷越众而出,齐声保奏,拓跋焘容色渐缓,沉吟一声,扬声道:“既然是上党王求情,寡人就网开一面。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叔孙邻从此削去王爵,家产充公,发配营州戍边!任城公奚牧,朕便命你继续彻查此事,将余党一并捉拿!”
“陛下仁慈!”
“罪臣谢恩!”
“陛下圣明!”
长孙道生、叔孙邻与奚牧同时高声称颂,众人亦纷纷高呼“万岁”。拓跋焘随意地一挥手,一眼扫过王辰与其余三个场地的长孙观、奚蒙与乙瑰,意兴阑珊道:“今日就到此为止,四强先留在宫中,明日再分胜负吧!”说罢便携着拓跋钰离开了主观战台。
“恭送陛下与公主殿下。”
众人见魏帝息怒离去,都暗松了一口气,齐声拜倒。拓跋钰跟在父皇身后,偷偷地撇过头,那遮面丝巾下露出的,是满足与快意的笑容。王辰突然心中一动,似感应到什么,悄悄抬起头来,向拓跋钰望去,却正好看到她转身离去的艳丽身影。
此时惶恐叩首的叔孙邻也抬起头来,怨毒地向奚牧和王辰盯去,那早已磕得血红的额头,越发显得刺眼。
“哼!”奚牧冷哼一声,不快地扭过头去。
“唉……”长孙道生长叹一声,却也没有言语。
王辰迎上叔孙邻的目光,凛然无畏,心想上梁不正下梁歪,叔孙考既然做尽了伤天害理的勾当,这叔孙邻显然也不是什么善茬。王辰顿时心生厌恶,也转过头去,不再去看那副丑陋的嘴脸,心底又不由自主地又细数起奚牧适才举报的种种罪行:“去年腊月,在任城横征暴敛,强收奴隶一千……”
“嗯?等等!任城?任城公?”
大义凛然的举报之声犹在耳畔,王辰却忽有所察,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到头来都只是裹着利益纠葛的漂亮幌子而已。更为浓烈的厌恶自心底升起,原来在那张大公无私的脸皮下所剩的,仅仅只是隐晦的贪婪而已。王辰再次不屑地移开目光,心中冷笑:“好一招假公报私!好一招落井下石!”
“人言世态万千,实则人心相异。”在那一刻,王辰终于体会到师尊当年这句话的含义。
原本热闹非凡的青年英雄大会就这样匆匆收场。群人散去,武台尽空,只有留在地上的鲜红血迹,仿佛仍在无言地述说着曾经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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