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修真小说 > 乱世游子吟之红尘如梦 > 20 五凉争霸百姓血,义不容辞虎穴潜
    西亭是一份追忆,默默地封存于平城入冬的第一场雪之下。瑟瑟的寒风吹过,拂不尽的,是豪门贵族的日夜笙歌,只有贫户佃农还在四下奔波,往来劳作,为度过深冬做着最后的筹备。

    午时将过,崔府内院。

    王辰独自静立已近一个时辰,他双目紧闭,呼吸匀畅,一股奇异的气势散发开来,玄妙莫名。有如鹅毛的漫天白雪飘落至他周身五尺处便融化消失,使得这片雪不沾的小小空间,在银装素裹的天地间格外显眼。

    “呼……”王辰长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目,一股强大的劲风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呼啸着卷起,无情地扫过周身三丈内的全部冰雪,又在一瞬间消弭于无形。

    “成了!”王辰心中一振,终于现出一丝久违的笑容。

    自从在青年英雄大会上重伤以来,王辰几乎每日都是在病榻上度过。但正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经此一役,王辰的功力再次精进,不但内力更加收发自如,而且领悟到了自成天地的妙用。

    所谓“自成天地”,即是通过真气外放的方式,在周身布下强大的气场,从而实现无死角的绝对防御──这是必须依靠极为雄厚的内力方能施展的高深技巧,当初七介山林一战,那神秘刺客在关键时刻以毒针暗算偷袭,正是被寇谦之以此法化解。

    王辰笃思静养,已达半年之久,终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而天南地北也陆续发生了一系列大事。

    宋帝刘义隆贬派彭城王刘义康远赴交广,又任命江夏王刘义恭为司徒,加领太子太傅。刘义恭有前车之鉴,上位后毕恭毕敬,如履薄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宋帝的权威终于完全得到了巩固。

    另一方面,北魏自一年前攻破凉国都城姑臧以来,一路西进,完全将凉州划入了魏国的版图。魏帝拓跋焘踌躇满志,正欲厉兵秣马,东征高句丽,却突然接到西线急报:酒泉失守!

    酒泉地处西北咽喉要地,乃是凉州重镇,战略意义极为重要。当初姑臧城破,凉王沮渠牧犍虽然被俘,其弟沮渠无讳却突围而出,不知所踪。时隔一年,沮渠无讳卷土重来,不但整合了凉国残部,而且还从西域高昌国借得兵马,纠集了三万大军,先是攻破了鄯善国,继而一路东进,势如破竹,一举夺据了敦煌和酒泉,甚至还策反了位于姑臧以南的乐都郡。

    沮渠无讳顿时声势大振,遂自立为凉国皇帝,归附者不计其数。一时之间,凉州大乱,民变纷纷。拓跋焘闻讯大发雷霆,欲将妹夫沮渠牧犍腰斩泄愤,在武威公主拓跋虹和右昭仪沮渠兴平的苦苦哀求下方才罢手,却还是将沮渠牧犍廷杖至半死。

    “北疆甫定,战火又至。这太平真君,果然还是不太平啊。”王辰收功而立,任由冰雪覆盖全身,喃喃道:“凉国虽灭,却又死灰复燃,崔公进宫议政已有两日未归了,这一战,又该如何打呢?”

    ……

    当夜,夷景轩。

    崔浩手持一盏香茗,低头沉思,见王辰进来,眼底疲惫尽敛,将那微微泛苦且早已不再温热的液体一饮而尽,悠然道:“贤侄精神抖擞,目光神聚,想来伤势已愈,总算不枉这半年来的修养。”

    王辰心中一暖,礼道:“晚辈一时鲁莽,兵行险招,险些铸成大错,劳烦崔公挂心了。”

    崔浩笑了笑,似不想再多提旧事,话锋一转道:“贤侄研习兵家之法也有些时日,此次凉州之乱骤起,不知贤侄以为当如何应对?”

    王辰见崔浩开门见山直言战事,心知他有意考校自己,思考片刻,朗声道:“凉国已灭,纵有残党复辟,也难成气候;而柔然新败,短期内亦难有动作。因此陛下只需坐镇京师,再遣一员上将以雷霆手段拿下酒泉,止干戈于凉州境内即可。”

    “贤侄纵观全局,目光敏锐,所言正与崔某不谋而合。”崔浩听罢王辰的分析,赞了一声,却又长叹了一口气,面色凝重道:“只是崔某所担忧的,其实并不在战场之上,而是在这庙堂之中。”

    王辰默然,他当然明白崔浩的意思。攘外,则必先安内:奸细一日不除,纵然有再多的奇谋巧计,也只是枉然,甚至会重蹈覆辙,反让自己深陷泥潭。王辰不由地又想起当初偷袭寇谦之的那名神秘刺客,心中泛起寒意,沉声道:“敌暗我明,崔公可有头绪?”

    崔浩压低声音,说道:“你可还记得那夜在七介山被你击毙的两名女刺客?”

    王辰当初险些丧命于妖僧昙无谶和两名艳女刺客的三面夹攻之下,至今心有余悸,又怎会忘记?他点了点头,赶忙追问,只见崔浩眉头深锁,低声道:“崔某追查多日,终于查知其中一名刺客,正是沮渠无讳的堂弟沮渠天周的宠妾。但崔某向凉州派去的数批密探,已经将近半年都没有再传讯回来,想必是凶多吉少,而那沮渠无讳又在三个月前突然起事,一举攻下了重镇酒泉,这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阴谋!”

    王辰闻言一凛,终于明白凉州之乱,绝非仅限西北一隅那么简单。那奸细到底是谁?宗仇又有何企图?北凉、柔然这两大势力,究竟又有什么联系?

    一连串的疑问涌上心头,扑朔迷离,欲理还乱,崔浩似看出王辰心中的不安,说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以免打草惊蛇,但若单论凉州战事,形势倒也并非那么糟糕。陛下已命南阳公奚眷为讨逆将军,领兵五万西取酒泉;又命镇北将军封沓领本部兵马出金城,北取乐都;至于敦煌一地,崔某则另有安排,兵不血刃便可拿下!”

    南阳公奚眷是魏国猛将,曾镇守长安、虎牢等重地,却因为儿子奚蒙在青年英雄大会上醉酒误赛而颜面扫地。此次西征酒泉,奚眷既然担任主将,自然会奋勇力争,一雪前耻,魏帝派遣此人出征,想必也是出于这番考量吧?

    王辰跟随崔浩学习多时,已非当年初出茅庐之辈,很快便想通了魏帝用人之智,心知拿下酒泉只是时间问题,遂转念敦煌,问道:“可是敦煌地处偏远,环境恶劣,极其不利于行军,不知崔公计将安出?”

    崔浩淡然一笑,说道:“两军交战,并非只是正面对杀。那沮渠无讳有一个堂弟叫沮渠唐儿,手中握有重兵一万多人。此人素与沮渠牧犍亲近,而沮渠牧犍现下又正好在我们手中,说起来还是陛下的妹夫。”

    “崔公此计一箭双雕,晚辈受教了!”王辰不待崔浩明言,便已会意,心想对于崔浩而言,策反沮渠唐儿不过是轻而易举,只要他与沮渠无讳自相残杀,敦煌也就不攻自破。王辰想明此节,看向崔浩的目光中又多了一份敬服,于是长揖一礼。

    崔浩扶起王辰,正色道:“然而此次西征,其险不在战场,其危却波及到整个魏国。现在你师父闭关不出,正是风雨摇曳之时啊。”

    王辰闻言,心底涌起一股斗志。师尊当初是为了救他才伤上加伤,不得不长期闭关,而他王辰却武功大进,若不是因为养伤,早在半年前就应该亲赴凉州去调查那刺客之事,如果能提早防备,整个凉州或许就能免于再陷战火。现在凉州的情报已断绝近半年之久,而他也终于伤愈,于公于私,他都责无旁贷,必须找出那幕后的奸细。

    “崔公放心,晚辈明日便亲赴凉州,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崔浩似早已料到王辰的反应,却还是忍不住动容。此时两军交战,若孤军深入去刺探,着实是困难重重。毕竟西凉乃是苦寒之地,如今又冰天雪地,王辰伤势刚愈便要潜入敌境,既要探知幕后黑手,又要在千军万马中全身而退,如此九死一生之事,眼前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年轻人,真的可以做到吗?

    “贤侄此去艰险,不如再带上几个好手同行。只可惜龙泉剑已毁,我府上再无一把像样的兵器,不如待我面圣求得一把宝剑,你再出发,如此也好有备无患。”崔浩看似波澜不惊的脸上划过一丝担忧,却还是将不安深埋心底,郑重说道。

    “崔公之义,晚辈感激不尽!只是敌暗我明,目标越大,越容易暴露,不若轻装简行,反而灵活隐蔽。至于兵器,不过外物而已,怎可成为掣肘的累赘?崔公尽管安心坐镇京师,抚琴赏月,晚辈必然不负重托,载讯归来!”王辰胸中升起万丈豪气,长期卧床养病的积郁顿时一扫而空,仿佛天大地大,再也不能将他束缚。

    崔浩不由再次动容,不待出言,见王辰已出了夷景轩,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只有一音远远传入耳中:“还请崔公向小芸守秘,就说我突有感悟,走访名山悟道去了。”

    ……

    二十日后,王辰一路餐风露宿,终于将魏国的西征大军远远甩在身后,孤身一人来到了凉州地界。他避过姑臧和正在交战的张掖,一路西奔酒泉,只见荒野千里,纵有集镇,也是破败萧条,人去楼空。由于战事焦灼,魏、凉两军都在四处抓捕壮丁,这对本就人口不足的凉州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为了避免暴露身份,王辰故意将自己弄得污垢不堪,混在一股逃难的流民之中。队伍虽是松松垮垮,但数日下来,竟也壮大至三百余人,其中胡汉交杂,且以汉人居多。

    凉州一地虽然各族林立,但事实上胡汉之间早已数代通婚,不仅汉语通行,而且民族的血缘界线也已变得模糊不清。早在一百年前,晋室南迁,汉人张氏一族便把持凉州,立都姑臧,盛极一时。六十余年前,“天王”苻坚重用汉人王猛而一统北方,也灭亡了张氏凉国。然而苻坚南征大军败于淝水,帝国随之瓦解,凉州一地也陷入了极大的动乱:先有氐人吕光占据姑臧,后有鲜卑人秃发乌孤以乐都为都,还有汉人李暠先后在敦煌和酒泉立都,更有汉人段业黄袍加身,占据张掖……

    凉州地处西陲,与羌人姚苌曾经建立的秦国接壤,彼此间攻伐不断。长久的内外动乱使得这里的形势从来没有过一刻安稳,直到沮渠氏接替段业,一统凉州,才为这片满目苍夷的土地带来了短暂的和平。然而魏帝拓跋焘去年御驾亲征,凉国覆灭,又逐渐演变成今日之局,此地遂再次陷入战火。

    王辰无暇感慨五凉争霸的残酷,只是随着一众流民,来到了弱水之畔。弱水乃是凉州最大的内流河,南起祁连山脉,经过河西走廊向北注入居延海,沿途近两千里,大小支流繁布,水草茂盛,可谓是凉州重要的生命线,其流经的张掖郡,更曾一度被誉为“塞上江南”。然而长期的战火,还是无情地摧毁了这里原本繁盛的牧场与农田,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边的焦土与数以万计的难民。

    此时正值严冬,寒风刺骨,弱水也结了一层厚冰,可通人畜。逃难的流民纷纷停下脚步,不得不面临一个生死的抉择:如果顺着弱水北行,则会进入千里无人的戈壁区,虽可免于战火,却势必陷入饥寒交迫的绝境;而如果逆着弱水而行,则会抵达张掖,此地如今正是战事的焦点,前往无疑等于是送死。

    左右皆为死路,众人别无选择,只能渡河西行──而那正是酒泉的方向。王辰无言地跟随着,心情沉重,他们之中又有几人可以安然度过今年的寒冬呢?

    “咚”的一声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王辰的思绪,只见一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少年终于支持不住,摔倒在冰面,再也没有爬起来。后面的难民纷纷绕过他瘦骨如柴的尸体,神色木然地继续前进着,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寒风依旧呼啸着,仿佛冤鬼的屈嚎,无情地扫过早已化为冰雕的少年。光滑如镜的冰面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上面却再也没有了一个活人,因为这里是只属于死者的殿堂。

    ……

    一个月后。

    “啪!”

    “快点走!还要挨鞭子是不?”

    王辰身着囚衣,全身辣辣作痛,扛着块块巨石,正以血汗加固着酒泉的城防。

    当初他与三百多名难民混在一起,队伍很快便被酒泉的凉军发现,妇女皆被虏走,生死不知,余下的男人有小半被处死,又有大半或饿死,或冻死,或生生累死,只有王辰和二十余人幸存至今,却依然在做着猪狗般的苦力。王辰满怀愤慨,却只能忍辱负重,以奴隶的身份上下往来于酒泉的城墙,亦在暗中观察着酒泉的形势。

    半月前,沮渠无讳亲率精锐铁骑西驰而去──想必是崔浩的策反之计成功,说服沮渠唐儿在敦煌起兵。

    十日前,一批不下万人的残兵从东南涌来,酒泉立时陷入全面战备──这一定是因为奚眷的西征大军击破凉军,解了张掖之围。

    果不其然,五日前,奚眷以奚蒙为前锋,突然出现在酒泉郊野。沮渠天周亲率游骑出城阻击不果,败退城内,从此据守高墙不出,而就在昨日,奚眷的主力大军终于也兵临城下,旌旗广立,包围了酒泉。

    王辰虽然身体疼痛,心中却一直保持着冷静,一切似乎都在按照崔浩的计谋发展,但王辰身临敌境,却越发感到事有蹊跷。

    魏军看似占尽上风,但王辰身处敌阵,心知酒泉其实早已备战多时,不但滚石檑木齐备,而且粮食充足。此时正值寒冬,凉军以水浇墙,使得酒泉的城墙不但坚硬如铁,而且光滑如镜,根本就无法架设云梯,若无大型攻城器械,纵有十万大军,恐怕一时也是无能为力。

    可自始至终,他要找的那个刺客又隐藏在何处?又是如何与凉军通风报信?

    王辰越是思考,疑惑就越深。魏军西征并非绝密之事,沮渠无讳必然早已知晓,但他却依然敢分兵去打敦煌,想必是对酒泉的城防信心满满,有恃无恐。如此一来,奚眷的西征大军便被拖在了凉州腹地深处,进退不得,这无疑是一种拖延战术。

    可凉军为何要拖延呢?既然张掖之围已解,按时间推算,镇北将军封沓应当已率军出击,北上攻取乐都。倘若任由魏军如此深入,单凭半个凉州,又如何能与整个魏国相抗衡?酒泉纵然能守得一时,难道还能守得一世吗?

    王辰绞尽脑汁,百思不得其解,突然灵光一动,福至心灵。这背后无论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其关键之处,便是要守住酒泉。既然如此,何不一力降十会,让酒泉守无可守?一个大胆的想法闪过王辰的脑海,他终于找到了破局的关键!

    夜。王辰以内力震断牢笼的铁锁,将大批奴隶放出,整个营区顿时大乱,王辰则趁机摆脱了看守的追捕,很快便消失在漆黑的夜色中。他一路飞奔,由城东赶至城西,身形一闪,避入一所豪宅,又迅速躲入一间谷仓,隐蔽在成堆的草料之下。王辰聚功于耳,时时监听着宅院的动静,匆匆的脚步声与不耐的吆喝声突然传来,持续了不到半炷香便重归寂静,但他依然不敢大意,又静待了半个时辰,方才从草料下现出身来。

    王辰轻出一口气,心情大畅。在这过去的时日里,他饱受屈辱,没少挨鞭子的抽打,囚服的背面早已破损不堪,露出道道血痂。

    重获自由,方知其可贵,王辰心情大畅,恨不得仰天长啸,又心念一动,决定先换上一套“人穿的衣裳”。他轻声离开谷仓,小心地潜入后院,正欲窃他人之富而济自己之贫,却忽闻一阵粗鲁的辱骂声和哀求的啜泣声从一座阁楼传来。王辰眉头一皱,循声跃至阁顶,小心地拨开一片房瓦,入眼所见,令他目眦欲裂。

    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身无寸缕,满身血痕,正被铁链吊在半空,被一个蓬发虬髯,满身肥肉的男人肆意凌虐着。无匹的怒意冲天而起,刚获自由的快意在一瞬间转化为无处宣泄的滔滔愤恨,王辰强忍破房而入的冲动,顺手捏碎一片房瓦,对准了男人的后脑。

    “死,实在太便宜你这禽兽了!”王辰略作迟疑,又拿起了一块瓦砾,只听“嗤嗤”两声锐响,男人的哑穴与定穴同时被制。

    ……

    月隐乌云,夜黑风高,王辰一身黑色劲装,伏身隐在酒泉宫城一隅,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就在一个时辰前,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阁楼中毙杀了一个匈奴贵族,将少女蒋氏救下,并将她暂时安置在城北的一处安全之所。

    蒋氏的祖上本在京兆郡世代为农,后来汉人段业初建凉国,蒋氏的祖父才随迁至凉州定居,岂知不久便烽火四起,战乱频频,无数百姓家破人亡,蒋氏亦自幼痛失双亲,只与哥哥二人相依为命,四处躲避战火。

    其实王辰是见过蒋氏的。早在一个月前,他们还一同穿过弱水,然而队伍不久便被凉国的骑兵发现,蒋氏的兄长因为反抗而被残忍杀害,而蒋氏则被卖到酒泉的一个匈奴贵族手上,日夜受其虐待,生不如死。

    蒋氏的悲惨遭遇,让王辰又不由地想起了小芸,那黑白分明却又看不到一丝希望与光明的眸子,是那么的相像。原来国与国之间的攻伐,往往只是在争夺包括女人在内的财富和利益而已,就好像一群披着人皮的野狼,说到底,还是狼。

    王辰暗叹一声,收回思绪,心知他已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困境。他本计划着偷偷潜入宫城,找到粮仓,将其付之一炬,一把火彻底灭了沮渠天周赖以据守的根基。届时魏军只需围而不攻,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在一月内收复酒泉。

    然而蒋氏的出现,已彻底打乱了王辰的全盘计划。如果烧了粮仓,整个酒泉必然会戒严,他又该如何携着蒋氏离开这龙潭虎穴?若是孤身一人,王辰尚有八成把握杀出一条血路,但如果带上不会武功的蒋氏,两人则极可能会一齐送命。

    “怎么办?到底还有什么办法……”

    王辰胸中抑郁,苦闷难当。于大局考虑,他心知粮仓必须要烧掉,可是他又实在狠不下心来抛弃蒋氏,独自一个人逃生。王辰仔细斟酌,却始终找不到一个万全之法,而当初崔浩的一席话,又时不时地飘进脑海,令他心中一痛。

    “凡事都要付出代价。没有牺牲,何来治世?大丈夫有所为,亦有所不为,而决定‘为’与‘不为’的,往往只是在私心的驱使下,视那牺牲的程度略微有所不同而已。”

    言若警钟,掷地有声,许久,王辰才缓缓回过神来。他双拳紧握,眼中射出无畏与决然的光芒。他的心一片坦荡,虽然孤注一掷,却是问心无愧。他既不能置大局于不顾,也不能弃蒋氏而独逃──这,便是他的私心。

    “不成功,便成仁!”

    王辰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决定先去暗杀沮渠天周,再去放火烧掉粮仓,最后再趁着城中大乱的空档,携蒋氏从城北杀出!

    定计于心,王辰不再迟疑,运起轻功直向宫城深处而去。

    酒泉虽然曾是李氏凉国的都城,但宫城的规模与魏都平城相比却远不能及。王辰凭借高深的功力,在深宫禁苑中如入无人之境,很快便潜行至沮渠天周的大将军府。他飞身入内,灵巧地避过多处暗哨,终于来到府中内院。

    王辰甫一入院,便觉察到异样,只见诺大的庭院里竟无一个侍卫,只有一两个小婢偶尔快步走过,神色匆匆,却无一人敢去接近院中一座异常华丽的殿宇。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王辰狐疑心起,遂收摄心神,小心翼翼地向那座殿宇靠近。

    然而王辰越是接近,心就越发不能平静。只听阵阵男人的喘息与女人的呻吟声相互交织,浓烈的气味在空气中蔓延,无孔不入地刺激着王辰原本平静如水的心。那女人的声音似有一股妖异的魔力,说不尽地缠绵,能够摄人心魂,撩动男人最原始的欲望,光是听上一声,便已是销魂。王辰从未经历过如此艳媚的场景,顿时心跳加速,血脉膨胀,差点道心失守。

    “好个妖女!”

    王辰暗呼卑鄙,意识到这是一种非常强大的媚术。若无坚定的心性,必会丧失自主的意志,甘心沦为施术者玩弄的工具。王辰赶紧屏息凝神,暗运玄功,将升起的欲火勉强压下,灵台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殿内的男女丝毫没有意识到王辰的接近。王辰闪身来到殿宇外侧,贴着墙缘一角将身体隐没在暗影中。

    王辰哪敢大意,赶忙盘膝坐下,强压下冲进殿内的冲动,再次默运玄功,苦苦抵御。寇谦之所传之‘洞真’、‘洞玄’与‘洞神’精义适时浮上心头,王辰精神一振,总算找到了宁心之法,勘破了妖女的魅惑,那原本诱人勾魂的呻吟,顿时变成了恶鬼怨魂般的嚎叫。

    殿中的男女终于度过了淫邪的顶峰,声色渐弱。王辰暗抹一把冷汗,终于从这红粉骷髅的邪术中解脱出来。

    王辰暗骂一声无耻,正准备趁着四方无人,冲进殿内了结了这对奸夫,却灵光一闪,从这诡异的中捕捉到一丝端倪:这妖女如此厉害,难道竟与妖僧昙无谶有染?当初在七介山遭遇的一名艳女刺客,不正是沮渠天周的宠妾吗?王辰想及此节,豁然开朗,连忙聚功于耳,凝神窃听。

    “你这贱人,才三个月不见,功夫又长进了。”

    “三月孤苦,谁怜凄凉?奴家真是想死沮渠大爷了。”

    女人狐媚的声音幽幽传来,似哀怨,却挑情,一字一语都饱含着一种特殊的魅力,稍有不慎,就会神魂颠倒。

    王辰暗骂妖女厉害,若非自己参研道藏多时,恐怕这回还真要着了她的邪术,到死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所幸硬着头皮在这里窃听也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他已经能够确信,屋内的男人便是沮渠天周无疑,于是压下满怀的厌恶之情,继续窃听。

    “啊!是啊!老子怎能忍了三个月?”男人迫不及待地高呼,一阵吮吸和轻喘声再次传来,王辰听在耳中,面红耳赤,恨不得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过得许久,缠绵方止,女人的魅惑之音再次传来:“大爷先别急嘛,奴家还有一件事没帮姐姐做哩。”

    “呦!你们两个骚货,哪个更骚点?”

    “哎,哥哥你怀里抱着奴家,心里却想着姐姐,姐姐也是可怜人呢……”

    “哼,真是便宜了拓跋焘那混账,不过他离死期也不远了。待他人头落地之日,就是兴平回到本将军怀中之时!”

    “不要动怒嘛。奴家此次前来,除了用心侍候大爷,还要替姐姐讨个回信呢。姐姐虽然忧居贼巢,心里却日夜惦记着为大爷您取得那件宝贝呢!”

    “嘿嘿,婊子还贞烈,哈哈哈!”

    “大爷……”

    “咳,你不用担心,我们已做好万全准备,魏国大军已被拖住,南边也该有动作了。”

    “那敢情好,这样奴家便可以安心侍候大爷了。奴家的身子是只属于哥哥的呦,不可以被别人发现的,无讳大爷也不行呢。”

    “哼,我堂哥去宰沮渠唐儿这个蠢货了,现在城里三万大军都在我手,谁敢放肆?这内院之中除了你我,也再无他人,不如我们再来……”

    “大爷威武!奴家爱死你了。奴家这就继续侍候大爷,只是,呜呜呜……”

    “出何事了?谁人贼胆包天?”

    “唉……如今魏军将酒泉围得是水泄不通,奴家又该如何才能将大爷的勇武事迹告诉兴平姐姐?如果奴家不幸被魏军捉住,呜呜,奴家就再也不能……”

    “哼!魏国贼鼠,怎配与我大凉铁骑争雄?我在这窝着一口鸟气,还不是因为刘义隆那个龟儿子一直按兵不动?”

    “大爷勇冠天下,当然不惧魏鼠,只是奴家一介弱女子,势孤力薄,能来到这里侍奉大爷已是万幸,又怎敢奢求在层层魏鼠的包围下保得完躯?呜呜呜,能为大爷而死,是奴家的荣幸,只是可怜兴平姐姐无法见到大爷的英武,只能日日苦思,夜夜啜泣。”

    “岂有此理!谁敢碰我沮渠天周的女人?哼!你不用害怕!明夜丑时二刻,你且持我手令至东北城角,我的亲兵自会以木篮送你下城,届时本将军便亲率铁骑由东门杀出,让魏鼠尝尝我大凉雄师的真正厉害!”

    “啊!这普天之下还有比沮渠大爷更神武的男人吗?奴家永远都只做你的女人。”

    ……

    二人的情欲之言极尽淫乱猥亵,在王辰听来,却如晴天霹雳,他倒抽了一口凉气,暗道:“拓跋焘?兴平?刘义隆?那件宝贝?难不成……”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在脑海霍然浮现,令他心神巨震,久久难以平静。

    殿内春色依然放荡,却再也难以勾起王辰的半点注意,他隐约把握到一个惊天阴谋的轮廓,一子落错,便是满盘皆输,甚至连整个天下都会大乱。王辰冷汗直流,哪里还有一丝“闲情”继续偷听?悄然离开了这污秽之地,没有丝毫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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